苏薇出嫁前夜,将苏蘅拉进了自己的屋子。
“大姐,今晚你陪我睡。”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不是请求,是通知。
苏蘅看了她一眼——苏薇已经换好了中衣,头发散着,窝在床角,怀里抱着一只枕头,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那张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脸上,此刻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紧张。
苏蘅没多话,自去洗漱。
回来时,苏薇已把被子掀开一角,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上来。”
苏蘅躺下去,被子盖到下巴。
床很大,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和苏薇小时候挤在一张床上听故事的夜晚一模一样。
屋里黑着,静了一会儿。
“大姐。”苏薇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比平时低了许多。
“嗯。”
“我有点怕。”
苏蘅偏过头。
苏薇侧躺着,脸朝着她,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怕什么?”苏蘅问。
“不知道。”苏薇想了想,“就是怕——怕嫁错了人,怕往后过不好,怕他哪天嫌我烦……”
“他不会的。”苏蘅打断她。
苏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苏蘅想了想,认真地说:“他连你做的玉露团都吃得下去,还有什么受不了的?”
苏薇瞪圆了眼睛,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她拿手背胡乱一抹,又气又笑地在被窝里踹了苏蘅一脚:“大姐!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损我?”
“安慰你。”苏蘅语气淡淡,“顺便说实话。”
苏薇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凶,整个人缩在被子里一抖一抖的,像只被人挠了肚皮的猫。
笑够了,她吸吸鼻子,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嘟囔了一句:“大姐,你这个人,真是——”
她没说完。
苏蘅也没追问。
过了好一会儿,苏薇才从枕头里抬起头,侧过脸来望着她。
“大姐,我问你一件事。”
“嗯。”
“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苏蘅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她望着帐顶,月光把帐子染成一片淡淡的银白,像覆了一层薄霜。
她想了一想。
“嗯,”她说,“很好。”
声音不大,却稳稳的,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沉到底,不偏不倚。
苏薇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就好。”她轻轻说,声音里像是放下了什么沉沉的东西。
屋里又静了下来。
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细细密密,像有人在月光底下纺线。
“大姐。”苏薇忽然又开口了,这回的声音和方才不同——不是害怕,不是撒娇,而是一种……苏蘅说不上来,像是揣了很久、终于决定掏出来的秘密。
“有件事,我一直没同你讲。”
苏蘅偏过头。
苏薇也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眉眼间的认真照得清清楚楚。
她不像在说笑。
“什么事?”
苏薇深吸一口气。
“霍昭每次来咱们府上,不是来找我的。”
苏蘅一怔。
“他是来看你的。”
苏蘅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不敢跟你说话,就假装跟我玩。”苏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每回来,坐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开始问——‘你姐姐呢?’‘她在做什么?’‘今儿怎么没出来?’”
苏蘅的呼吸忽然轻了下去。
“有一回你病了,没出来见客。他在正厅坐了一会儿,又问‘你姐姐呢’。我说病了,在屋里歇着。他‘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苏薇顿了顿。
“可他坐不住。茶端起来没喝又搁下,书翻开没看又合上。我问他怎么了,他说——”
苏蘅的声音有些发紧:“说什么?”
“‘没事,就是有些热。’”
苏薇学着他的腔调,把那句话说又硬又别扭,像块石头从坡上滚下来,磕磕绊绊的。
“大姐,”苏薇看着她,“那时是腊月。”
屋里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窗外的虫鸣忽然亮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月下拨着算盘,噼噼啪啪,不急不慢。
苏蘅躺在那里,身子僵着,一动未动。
那些年的事忽然涌了上来——每一次霍昭来苏府,她都躲在回廊的拐角后头,藏在柱子侧面,远远地望着他与苏薇说说笑笑。
她以为他是不愿搭理她的,以为他嫌她沉闷、嫌她无趣、嫌她像一截不会说话的木头。
她以为他每一回来,都是为了看苏薇。
“他为什么娶你?”苏薇的声音轻轻的,像在拆一件包了很久的礼物,“不是因为婚约,也不是因为替嫁。是因为——”
她停了一瞬。
“他想娶的,从头到尾,都是你。”
“不过如今,你怕是已经猜到了。”
苏蘅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了半张脸。
被窝里是暖的,可她的指尖泛着凉。
苏薇不再开口。
她伸出手,在被子里握住了苏蘅的手,像小时候那样,十指交叠,温温热热。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躺着,谁也没有再打破这片安静。
月光从窗棂间一寸一寸地挪,从床尾移到床头,又从床头滑到地上,像一匹无声的绸缎。
过了许久,苏蘅轻声吐出两个字:“傻子。”
苏薇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没有应声。
——傻子。两个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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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三月二十九,苏薇出阁。
天还墨黑,苏府已是一片人声鼎沸。
丫鬟婆子们端着水盆、捧着帕子、托着衣裳,在廊下穿梭不停,脚步细碎得像落了一阵急雨。
苏蘅到的时候,苏薇已经梳好了头。
她端坐在铜镜前,一袭大红嫁衣铺展开来,像一朵开到极盛的花。
乌发挽成高髻,发间插着那支衔珠步摇——正是苏蘅送的那套头面里的。
珠子垂下来,随着她轻微的呼吸细细地晃。
苏蘅站在门口,望着镜中那张脸,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那个成日跟在她身后、“大姐大姐”喊个不停的小丫头么?
这是那个举着一块桂花糕、举到胳膊酸也不肯放下的傻姑娘么?
——她竟要嫁人了。
苏薇从镜中瞧见了她,转过头来,眼眶霎时红了。
“大姐——”
“别哭。”苏蘅走过去,站到她身后,将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哭了妆就花了。”
苏薇吸了吸鼻子,把那层泪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苏蘅拿起梳子,替她梳头。
一下,一下,从发根缓缓梳到发梢,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完成一桩极郑重的仪式。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她念得很轻,念到第三句时,声音忽然哑了一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