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繁茂,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的白花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看了那棵树好一会儿。
“爹,”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您还记得这棵树是哪年种的吗?”
卫国公一怔。
“我出生那年。”霍昭说,“您说,种棵树,跟儿子一起长。”
卫国公没说话。
“这棵树,二十多年了,才长这么大。”霍昭转过身,看着父亲,“槐树长得慢,可扎得深。风来了不折,雨来了不倒。它不争什么,但它在那儿,谁也挪不走它。”
他走回来,在卫国公对面坐下。
“我从前觉得,人活一世,总得轰轰烈烈地做点什么。打胜仗,杀敌寇,建功立业,封侯拜相——这些事,我想过,也做过。”
他顿了一下。
“可后来我想通了。轰轰烈烈是一辈子,安安静静也是一辈子。我不怕死,可我更想让活着的人过得好。”
他看着卫国公,目光里有一种很少见的、坦坦荡荡的认真。
“百姓不打仗,才能安安心心地种地、做生意、养孩子。我娘不用再提心吊胆地等我回来。蘅儿不用再骑马七日闯到边关去。这些,比打胜仗更让我觉得——值得。”
卫国公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再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你长大了。”他说,声音有些发哑。
霍昭的嘴角弯了一下。
“爹,我都二十二了。”
“二十二也是我儿子。”卫国公瞪了他一眼,可那瞪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槐树,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方才说,想多陪陪家人。”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说给自己听的,“你娘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霍昭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嘴上不说,可我知道。”卫国公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风,“你每次出征,她都睡不着。夜里翻来覆去的,枕头换了一个又一个。”
他顿了一下。
“这回你在边关受了伤,她没敢告诉你。一个人躲在屋里哭了一宿,第二天出来,眼睛肿得像核桃。”
霍昭低下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爹,我知道了。”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卫国公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那一下拍得不轻不重,却让霍昭的鼻子猛地一酸。
“去吧,”卫国公收回手,端起茶盏,恢复了那副不动声色的神情,“别在这儿杵着了。蘅儿还在等你。”
霍昭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爹。”
“嗯。”
“多谢您。”
卫国公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谢什么?”
霍昭没有回头。
“多谢您种了那棵树。”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卫国公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望着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门,愣了许久。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臭小子。”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窗外,槐花还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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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霍昭洗漱完推门进屋。
苏蘅已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低着脑袋,瞧得很认真的样子。
可霍昭走到跟前时,发现那本书拿倒了。
他站在她面前,没有点破。
“看什么?”
“话本。”苏蘅面不改色地把书一合,顺手搁在床头,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霍昭瞟了一眼封面——《如意君传》。
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吭声,在她身侧坐下了。
两人并肩而坐,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烛芯啪地炸了一下,墙上的两个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静了一小会儿。
“蘅儿。”
“嗯。”
“今天我向陛下交了兵权。”
苏蘅侧过头看他。
“陛下收了一半,另一半让我先留着。”霍昭的语调平平的,“又给封了个闲差——城西演武场教习,教那些宗室子弟骑马射箭。”
苏蘅望着他,没接话。
“以后,”霍昭顿了顿,“我不打仗了。”
他说得很平静,可苏蘅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不是惋惜,也不是不甘,而是一种……踏实。
像鞋里一颗硌了许久的石子,终于倒出来了。
苏蘅看了他好一阵,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你甘心吗?”她问。
霍昭反过来握住她,手指嵌进她的指缝里,十指交缠。
“从前觉得,不打仗了,这辈子就没意思了。”他声音低低的,“后来不这么想了。”
“为什么?”
霍昭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烛光把她映得温温柔柔的,眼睛里跳着两簇小小的火苗,像两颗细碎的星子。
“因为有了更想做的事。”他说。
苏蘅耳根慢慢染上一层红。
“什么更想做的事?”
霍昭想了想。
“陪你。”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怕惊落灯花。
可落到苏蘅心里,却重得像是千钧。
她垂下脸,嘴角偷偷翘起来,又飞快地抿平了。
“霍昭。”
“嗯。”
“你往后……”她闷闷地顿了一下,“是不是就成纨绔子弟了?”
霍昭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
“嗯,”他说,“有名无实的那种。”
苏蘅抬起眼,认认真真地盯着他,目光里透着一股账房先生算账时的较真劲儿。
“那不要紧。”
“什么不要紧?”
“我养你。”苏蘅的语气笃定又自豪,“我名下四家店,养活你绰绰有余。”
霍昭望着她,嘴角越翘越高。
“不过,”苏蘅伸出一根手指,神情愈发严肃,“我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我这个呢,”苏蘅说,“不爱听硬话,只爱听软话。你往后,嘴甜一点。”
霍昭怔了怔。
他看着苏蘅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看她耳尖红得快滴出血来,看她藏在袖中的手指绞过来绞过去——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像冰面下涌出暖水。
他伸出手臂,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苏蘅撞上他的胸膛,脸埋在他的衣襟间,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比寻常快了好几拍。
“你——”
霍昭低下头,唇瓣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秘密。
“那你来尝尝,”他说,“我的嘴甜不甜?”
苏蘅的脸“轰”地烧起来,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颈,整个人像一直煮熟的虾。
她还没来得及出声,他的唇已经落了下来。
不重不轻,不快不慢,像三月风拂过池塘,像槐花贴着水面打了个旋。
苏蘅闭上眼睛,十指攥紧了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温热而柔软,带着一缕薄荷淡淡的清苦,又有一丝藏在深处的、独属于他自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是学得太快了。
从前连却扇诗都不会写,如今说起情话来,比喝水还顺溜。
——到底是谁教他的?
她还来不及细想,他的吻便又沉了几分。
窗棂间漏进几缕月光,薄薄地铺在两人身上,亮汪汪的,像覆了一层霜。
槐花仍在无声地落,一片接一片,安安静静的,像一场落不完的雪。
许久,霍昭才缓缓放开她。
苏蘅垂着脸,红得几乎要烧起来,嘴唇润润的,微微张着,像一朵刚被雨水打湿的花。
“甜么?”他问,嗓音里藏着一丝掩不住的得意。
苏蘅抬眼瞪他,想骂一句“登徒子”,可那三个字卡在喉咙口,怎么也冲不出来。
她咬了咬唇,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还行。”
霍昭一愣,随即闷闷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震得苏蘅心头也跟着一颤。
“还行?”他学着她的腔调,把那两个字咬得又硬又别扭。
苏蘅的脸更红了。
“就是还行,”她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又不是没尝过。”
霍昭望着她红透了的耳尖,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的脸扳回来,拇指在她下巴上蹭了蹭。
“那再尝尝,”他说,“看跟刚才是不是一个味儿。”
苏蘅还来不及拒绝,他的唇便又落了下来。
这一次比方才更深,更缓,更——
她脑子里轰然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只知道他的唇是暖的,他的手是暖的,他的心跳也是暖的。
暖得像三月的风,暖得像五月的日头,暖得像她等了许久许久、终于等到的那个春天。
窗外,月亮慢慢挪到了天心。
槐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窗台上,落在青砖地上,落在两个人交叠在一处的影子上。
安安静静的。
像日子。
像往后余生。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