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京城,槐花开得正盛。
霍昭勒马立于城门之外,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北伐大军。
他身上甲胄未解,铁叶被日头晒得温热,肩头还沾着北疆的风沙。
日光暖融融地照在他脸上,不像去岁五月那样毒辣,倒像一双温吞的手,轻轻覆上来。
他眯了眯眼,望向洞开的城门。
那里,黑压压站着一群人。
礼部官员、鸿胪寺赞礼、各世家代表……
和去年一模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霍昭的目光越过那些黑压压的人头,越过那些官袍、乌纱、恭谨而疏离的面孔,直直地、稳稳地、一刻不停地,往人群深处寻去。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
然后他看见了她。
人群的边缘,槐树底下,站着一个穿月白色衫子的女子。
素净得像一朵刚冒尖的栀子花,头发只挽了个寻常的髻,插了一支白玉簪,耳畔垂着两缕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
没有大红色的翟衣,没有八斤重的头面,没有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郑重与体面。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从土里长出来的兰草,不争不抢,不声不响。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亮得霍昭隔着那么远的人群,一眼就看见了。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然后开始加速——咚,咚,咚,快得像擂鼓,快得像他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时那样。
他翻身下马。
动作比平时急了些,靴子踩在地上差点崴了脚。
甲片哗啦啦地响,在安静的城门口格外清脆,像一阵铁做的风。
他稳住身形,大步流星地朝她走过去。
人群像被劈开的流水,自动让出一条路。
苏蘅站在原地,看着霍昭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瘦了。
颧骨比走之前高了一些,下巴尖了一些,眼窝也深了一些。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北疆冬夜里最冷最亮的那颗星。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稳稳地落在她脸上,一瞬都没有移开。
霍昭走到她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两步的距离。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槐花的甜味和铠甲上淡淡的铁锈气。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瘦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苏蘅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她有很多话想说。
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最后,吐出的却是——“你的马,还是那么精神。”
霍昭看着她,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像城墙塌了一个角,透出里面的春光。
“你今日,”他说,“带伞了吗?”
苏蘅一怔,随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没有嘲笑,没有揶揄,只有一种温温热热的、像春天阳光一样的东西。
“带了。”她说,指了指青杏手里的伞。
霍昭点了点头。
“那就好。”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
当着所有人的面。
当着城门口黑压压的人群,当着那些窃窃私语和善意的笑声,当着那些好奇的、惊讶的、了然的目光。
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收紧,收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铠甲底下心脏的跳动——咚,咚,咚,沉稳有力的,像大地在呼吸。
苏蘅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脸贴着他的铠甲,铁的,凉的,可底下透出来的温度是烫的。
他的心跳透过铠甲传过来,一下一下地敲在她耳膜上,像有人在敲一面鼓。
她的手指蜷了蜷,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攥住了他腰间的衣料。
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皂角的清气,混着皮革和尘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铁锈味——是铠甲上的,还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这个味道,她想了很久了。
“霍昭。”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嗯。”
“你回来了。”
“嗯,”他说,“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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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霍昭从宫里出来。
日光已不似正午那般毒辣,斜斜地从西边照过来,把宫墙染成一片沉沉的金色。
他站在宫门口,眯着眼望了望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他忽然觉得,这京城的五月,比北疆的五月好多了。
马车等在宫门外。
张副将——不,如今该叫张千总了——正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一个激灵醒过来,连忙跳下车。
“将军,回府?”
“嗯。”
霍昭弯腰钻进马车,坐定。
车帘放下来,把外头的日光和人声一并隔开。
车轮辘辘地动了,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却静不下来。
太极殿上的场景,一帧一帧地在眼前回放——
他跪在殿中,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嘴角带着笑,那笑容温温和和的,像一潭被日头晒暖了的深水,看着暖,可底下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霍卿此番北征,歼敌数千,收复失地,扬我大雍国威。朕心甚慰。胡人遣使求和,愿世代称臣,百年不犯。此皆霍卿之功。”
他拱手:“陛下过誉。此战能胜,全赖陛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臣不过一介武夫,冲锋陷阵而已,不敢居功。”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了些:“霍卿不必过谦。说吧,想要什么赏赐?封侯?加爵?还是想要什么旁的,只管开口。”
殿上安静了一瞬。
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陛下,臣有一请。”
“说。”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折子,双手呈上。
“臣请上交兵权。”
殿上一下子静了。
静得能听见殿外槐树上蝉鸣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像在替谁着急。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
他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那份折子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霍昭。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意外,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幽深的审视。
“霍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知道。北疆已定,胡人求和,百年之内当无大战。臣留在军中,于国无益,于己无益。不如上交兵权,让年轻将领有历练的机会。”
他顿了一下。
“况且,臣离家数年,父母年迈,妻室在堂,臣想多陪陪他们。请陛下成全。”
殿上又是一片寂静。
他父亲站在武将队列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知道,父亲的手在袖子里一定攥得很紧。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上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
然后皇帝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深了一些,也更真了一些,像冰块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的活水。
“既如此,朕变成全你。”
“陛下谬赞。”
皇帝拿起那份折子,翻了翻,又放下。
“兵权,朕收一半。另一半,你先留着。北疆虽定,难保没有反复。真到了用人之时,朕还得靠你。”
“臣遵旨。”
“至于你——朕记得你箭术不错。这样罢,朕在城西新设了一个演武场,专教宗室子弟骑射。你去当个教习,清闲,不累,还能陪家人。如何?”
演武场教习,正四品,不高不低,有名无权,确实清闲。
“臣谢陛下恩典。”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随意的温和:“行了,起来吧。回去好好歇几日,陪陪你那位安国夫人。朕听说,她可是骑马七日闯到边关去照顾你的?”
他的耳根微微一红。
“……是。”
皇帝笑了,这回是真笑,眉眼都弯了。
“好。去吧。”
他站起身来,退后两步,转身往外走。
走出殿门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地涌过来,亮得他眯了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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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之后,卫国公没有跟同僚寒暄,径直回了府。
霍昭跟在后面,父子俩一前一后地走进书房,门关上了,隔绝了外头的一切声响。
卫国公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霍昭站在对面,等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今日,”卫国公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
霍昭看着他父亲的眼睛。
“是。”
卫国公沉默了片刻。
“你甘心吗?”他问,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轻得像在问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你从十二岁就开始练兵,十七岁上战场,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如今说交就交了,说放下就放下了。你不觉得……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