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从巷口灌进来,裹着槐花的甜味,一蓬一蓬的,像是谁把蜜罐子摔碎在了半空中。
苏蘅正在绣坊后院教几个小学徒配线。
“这个藕荷色太浅了,”她从箩筐里拈出一缕丝线,对着日光瞧了瞧,“要再深一两个色号。记住,绣梅花不能贪艳,一艳就俗,梅骨那股清劲就全丢了。”
小学徒们围坐在她身边,一个个屏着呼吸,眼睛都不敢眨。
王掌柜从外头进来,站在月亮门下,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夫人,外头有位公子找你。”
苏蘅抬起头:“哪位?”
“李二郎,”王掌柜顿了顿,“武安侯府的。”
苏蘅手上顿了顿,放下丝线,吩咐学徒们先练着,自己往前堂去了。
绣坊前堂,阳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方亮堂堂的金色。
一个年轻男子站在那方光影里,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裁剪合身,浆洗得平平整整,连一道褶痕都没有。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苏蘅一怔,差点没认出来。
李子玠变了。
五官还是那副五官,清俊温润,像阴凉处一竿翠竹。
可周身的气韵全换了——从前他站在那里,轻得像一片随时要被风吹走的叶子,没根没脚。
如今他立着,脊梁笔直,目光沉静,像一株终于把根扎进土里的树。
“苏大娘子。”他拱手作揖,嗓音比往日沉稳了许多。
苏蘅回过神来,还了一礼:“李二郎。好久不见。”
“是,”李子玠应道,“好久不见。”
两个人隔着一张柜台相对而立,中间横着春日午后明晃晃的光线,还有一丝一缕浮动的槐花香。
苏蘅让了座,吩咐王掌柜沏茶。
李子玠接过茶盏,并没急着喝,只捧在掌心,垂眸望着杯中沉沉浮浮的茶叶,静了一瞬。
“苏大娘子,”他抬起眼,“我今日来,是来跟你辞行的。”
苏蘅一愣:“辞行?”
“嗯。”李子玠搁下茶盏,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函,双手递过来,“春闱之后殿试放了榜。我中了,三甲第十三名。前阵子朝考已过,吏部授了职——”
苏蘅接过来,展开一扫,唇边慢慢漾开了笑意。
“恭喜李二郎。”
“多谢苏大娘子。”李子玠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吏部授了河东解州知县,下月初便要动身。”
苏蘅点点头:“解州是好地方,盐池天下闻名。李二郎此去,正可施展身手。”
李子玠望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似从前那种小心翼翼、藏着掖着的试探,而是一种更明朗、更坦荡的注视。
“苏大娘子,”他说,“我来,是想向你道声谢。”
“谢我什么?”
李子玠没有马上作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捧过茶盏的那双手——这双手从前什么也没做过,只会攥成拳头,在侯府的角落里无声地较劲。
如今,这双手要去握笔,去批公文,去替一方百姓做主了。
“谢你游园会上,替我解了围。”
苏蘅笑了笑:“那可不是我解的,是那条蛇解的。”
李子玠嘴角微微一弯:“那也要谢你。”
苏蘅没有应声。
“还有,”李子玠放低了声音,“谢你当时指点我科考之路。”
他望着苏蘅,目光里浮起一层说不清的情愫,像是感激,又像是叹惋。
“我回去想了一整夜。第二天就捡起了书本。读了有大半年——如今回过头去看,那大半年,竟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日子。”
苏蘅摇了摇头:“那是你自己肯下功夫,跟我有什么相干。我不过随口说了几句闲话。”
“不是闲话。”李子玠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石子掷进深潭,闷闷地响,“你那几句话,于我而言,跟醍醐灌顶没什么两样。”
苏蘅看了他一眼,不再推辞了。
静了一瞬。
李子玠忽然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像在翻一本泛黄卷边的旧册子:“苏大娘子,你还记不记得……很久以前的事?”
苏蘅想了想:“什么事?”
李子玠注视着她,眼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神情,像是怕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
“侯府祠堂,”他说,“你揣着一包梅花糕,站在门槛外头。”
苏蘅怔住了。
她盯着李子玠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慢慢浮起一个模糊的影子——昏昏沉沉的祠堂,长明灯火苗忽闪忽闪地跳,一个孩子跪在蒲团上,膝盖肿得老高,嘴唇干裂出细细的血口子。
她手里藏着一包梅花糕,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迈进去。
后来她把梅花糕搁在门槛里头,转身就跑。
跑得慌慌张张,裙角绊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
“那是……你?”苏蘅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
李子玠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已经跪了三天,”他说,声音轻得像怕碰落窗外的花瓣,“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你是头一个。”
苏蘅怔怔地望着他。
她真的不记得了。
那件事太久远了,久远到她以为那是别人身上发生的事。
她甚至记不清那个孩子长什么样,只记得一双眼睛——亮亮的,像困在笼子里的小兽,又倔又怕。
“那几块梅花糕,”李子玠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苏蘅鼻头忽然一酸。
她别过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把那点酸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你那时候……怎么会在祠堂里?”她问。
李子玠顿了一下。
“冲撞了客人。”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嫡母罚的。”
苏蘅没有往下问。
她隐约猜到了一些,但那些事太远了,远到不该再翻出来。
“李公子,”她说,“那些都过去了。”
李子玠望着她,眼底藏着很深很沉的东西。
“是,”他说,“都过去了。”
他将那盏早已凉透的茶端起,仰头一饮而尽,像在吞下一桩心事。
随后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端端正正地朝苏蘅深施一礼。
这一礼弯得极低,停了许久才缓缓直起身。
“苏大娘子,大恩不言谢。往后你若遇上难处,但凡用得着我李子玠的地方,只管捎句话来。天涯海角,我必全力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