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蘅也站起来,还了一礼:“李公子言重了。不过是顺手之劳,哪里当得起一个‘恩’字。”
李子玠摇了摇头。
“不一样的。”他说,“这世上有些人,一句话就能把人从泥沼里拽出来。你就是那个人。”
“可李公子,你已经帮过我了。”
李子玠一怔:“我何时帮过你?”
苏蘅笑了笑,认认真真地说:“你让我知道,有时候一句话,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一辈子。”
李子玠愣住了。
他望着苏蘅——她嘴角浅浅地弯着,那笑意不浓,却真真切切。
她一直都是这样好的人。
他笑了笑,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阳光从门外倾泻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暾暾的光晕里。
他的背影立在那儿,像一幅墨色未干的画,仿佛随时会洇开,又仿佛随时会散去。
他忽然回头。
“苏大娘子,”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句家常话,“你如今……过得好么?”
苏蘅微微一怔。
她望着阳光里他那张若明若暗的脸,忽然间,许多旧事涌上心头——
想起游园会上,他被一群纨绔围在当中欺负,她捧着一条蛇走过去,他整个人愣在原地,活像一只被围堵的刺猬;
想起绸缎庄里他来挑料子,说要送一位姑娘,她问那姑娘喜欢什么颜色,他说“她平日穿得很素净”;
想起他说要考科举时,眼睛里亮起的光,像漆黑的夜里忽然被人点着了一盏灯。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掠过,像在翻一本旧得发黄的画册,纸页脆了,边角卷了,可每一笔都还在。
她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不是那种豁然开朗的明白,而是一种淡淡的、像微风拂过水面似的明白——涟漪荡开,又复归平静。
她嘴角微微一弯。
“很好。”她说。
两个字,轻轻的,稳稳的,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沉到底,不偏不倚。
李子玠面对着她站在门口,肩头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很轻,很短,像被风吹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阳光迎面落在他脸上,把眉眼照得纤毫毕现。
不是从前那种温温吞吞的、像薄冰一样浮在面上的笑,而是从心底漫出来的、坦坦荡荡的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祝福,还有一丝——仅止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像春天最后一瓣桃花落在水面上,打了个旋,便随流水去了。
“那就好。”他说。
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字字分明,像是揣摩了许久,终于可以说出口了。
苏蘅看着他,也笑了。
那笑容不似平日里的客套,而是一种真切的、发自心底的、替人高兴的笑。
“李公子,”她说,“一路顺风。”
李子玠点了点头。
“好。”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迈过门槛,走进了暮春的日光里。
苏蘅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
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再也不像从前那样东张西望、魂不守舍了。
他走得很踏实,仿佛终于知道自己要去往何处。
走到巷口时,他忽然停了下来。
远远地,他回过头,朝这边望了一眼。
隔着半条街的距离,苏蘅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看见他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消失在巷口。
阳光依旧亮着,槐花依旧落着,风依旧吹着。
一切都没有变。
可苏蘅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立在门口,望着那条空落落的巷子,出了好一会儿神。
王掌柜从里面走出来,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巷子里什么也没有。
“夫人?”
苏蘅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她说,“进去吧。”
她转身回了绣坊。
后院里,几个小学徒仍旧围坐在绣架旁,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穿引着。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碎金子似的,一闪一闪的。
苏蘅在她们中间坐下,重新拈起那缕藕荷色的丝线,举到日光下端详。
“这颜色还是浅了些,”她说,“换一个深一号的。”
小学徒们齐声应着,手忙脚乱地去翻箩筐。
苏蘅坐在那儿,阳光暖融融地披在肩上。
她忽然想起李子玠方才问的那句话——“你如今,过得好吗?”
“很好。”
她答得真心实意。
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那里空空的。
玉佩早已碎了,被她收在枕下的匣子里。
可她不再需要它了。
她知道自己在等谁。
那个人会回来的。
他说过的。
窗外的槐花还在纷纷地落,一片一片的,像一场悄无声息的雪。
苏蘅低下头,拈起针,穿过绷得紧紧的绢面,落下了第一针。
针脚稳稳的,不疾不徐。
像日子。
像等待。
像她心里那个笃定的、纹丝不动的念头——
他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