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霍夫人在她嫁过来之后说的那句“咱家没这规矩,你想何时起便何时起,不必拘着”。
苏蘅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弯得很高,弯得很用力,弯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她没有哭。
她把那点湿意压在眼眶里,压在喉咙里,压在胸口那个暖暖的地方。
“看什么呢?”
霍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蘅转过头,看见他端着一碗桂花圆子汤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院子里望了一眼——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又转过头来看她。
“看他们。”苏蘅说。
霍昭又看了一眼。
霍夫人正笑得前仰后合,苏夫人拿帕子捂着嘴,卫国公和苏尚书还在争那盘棋,苏薇终于放弃了追沈镜,自己咬了一口月饼,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仓鼠。
霍昭转过头看着苏蘅。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温温软软的。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很珍贵的东西——不是倔强,不是隐忍,而是一种笃定的、安心的、知道自己在被爱着的光。
霍昭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圆圆满满的,亮得像一盏灯。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娘走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月亮。她趴在窗台上,望着月亮,问苏夫人:“娘去哪儿了?”
苏夫人把她抱起来,指着天上的月亮说:“你娘去月亮上了。你想她的时候,就看看月亮。她也在看你。”
那时候她还小,信了。
后来长大了,知道那是骗人的。
可此刻,她忽然又信了。
她仰着头,望着那轮圆月,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娘,你看见了吗?
我很好。
我过得很好。
你不用担心了。
“大姐——!”
苏薇的声音从院子里炸开,把苏蘅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快来!沈镜不肯吃五仁的,你帮我劝劝他——”
苏蘅转过头,看见苏薇站在西边那桌旁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沈镜,气得腮帮子鼓鼓的。
沈镜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半块月饼,一脸无奈,嘴角却微微翘着。
苏蘅嘴角弯了弯,松开霍昭的手,往院子里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霍昭还站在廊下,手里端着那碗桂花圆子汤,月光落了他一身。
“你站着做什么?”苏蘅说,“过来啊。”
霍昭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端着碗跟了上来。
苏蘅走到苏薇面前,看了看沈镜手里的月饼。
“沈大人,”她一本正经地说,“五仁的月饼,其实挺好吃的。”
沈镜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苏大娘子,您也要劝我?”
苏蘅说,“尝尝总无妨嘛,你不吃,浪费了。”
沈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月饼,又抬头看了看苏薇。
苏薇正瞪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蓄满了水的葡萄。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
嚼了嚼。
咽下去。
“……还行。”他说。
苏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眉眼弯弯,一把挽住他的胳膊:“我就说好吃嘛!”
苏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霍昭走过来,把那碗桂花圆子汤递给她。
“趁热喝,”他说,“凉了就不好喝了。”
苏蘅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甜的,糯的,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她抬起头,看着满院子的人。
霍夫人和苏夫人还在聊天,卫国公和苏尚书终于下完了那盘棋,正在收拾棋子。
青杏和几个小丫鬟在廊下分完了月饼,开始分桂花糕。
月亮挂在头顶上,又大又圆,亮得像一盏灯。
桂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桌布上,落在酒杯里,落在人们的肩头和发间。
苏蘅端着碗,站在这一院子的热闹里,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她转过头,看了霍昭一眼。
霍昭正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素来冷硬的脸照得温温软软的。
“看什么?”他问。
“看你。”苏蘅说。
霍昭的耳根慢慢红了。
“……有什么好看的。”
苏蘅嘴角弯了弯,没回答,转过头,继续喝她的桂花圆子汤。
月亮在天上,圆圆满满的。
桂花香了一院子。
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