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医生的药效果显著,张琪安按时喝了一周,呕吐症状彻底消失,夜里也能安稳睡上几个小时。虽依旧话少,但眼神里的绝望淡了许多,偶尔还会主动接过任千琳递来的温水,轻声说句“谢谢”。李薇的状态也渐趋平稳,不再熬到后半夜刷题,晨起时还会顺手帮另外两人带份早餐,宿舍里压抑许久的氛围,终于透出些暖意。
任千琳一边陪着张琪安慢慢调整,一边继续兼顾律所实习与研究生课程。温教授(如今的导师)依旧耐心引导她,不仅让她深度参与基层纠纷调解的实务案例,还时常和她聊起过往的办案经历。某次聊到“特殊群体的心理疏导”时,温教授忽然提了句:“之前那个林道士,总觉得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沉重感,像是藏着很多心事,你若接触,多留个心眼。”
这话瞬间戳中了任千琳心底的疑问。自上次陪张琪安看病后,她就总想起林医生——那个既像道士又像医生的老人。她清晰记得,当时拿完药准备离开时,诊所里的铜炉正飘着袅袅青烟,林砚之慢悠悠地把最后一袋安神草药包递过来,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带着刚摸过药草的微凉。他没看张琪安和陈玥,目光只落在她身上,语气平淡却藏着深意地说:“有些东西,是天赋也是负担。” 当时任千琳只觉得这话来得突兀,没往深处想,如今温教授的话翻搅起过往的记忆,让她愈发确定,这位林医生绝非普通医者。
夜里,等宿舍熄了灯,任千琳辗转难眠。她忽然想起丽景花园那次噪音纠纷,自己曾给争执的教授和“林仙长”造过梦,想化解两人矛盾。当时梦境里,教授很快平静下来,可“林仙长”却显得异常恍惚,站在道观门口迟迟不动,眼神空洞,嘴里还喃喃着“我有罪,我有罪”之类的话,她当时只当是梦境的正常波动,如今想来,全是不对劲的地方。
好奇心与莫名的共情驱使着她,任千琳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或许只有成为“他自己”,才能真正触碰到他隐藏的痛苦。她轻轻闭上眼睛,指尖泛起熟悉的暖意,不仅锁定了造梦对象,还调动能力复刻了林砚之的模样。这是她第一次尝试化身他人入梦,意识沉入黑暗的瞬间,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酸胀感。再睁眼时,已身处一个古朴的中医馆,药香浓郁却夹杂着几分衰败,诊桌后的墙面上,挂着“林氏中医”的木匾,字迹苍劲。
任千琳(化身林砚之)站在馆内角落,看着诊桌后那个穿着白大褂的“林砚之”——正是年轻时的他,神情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手里紧紧攥着一叠药方,指节发白。忽然,“林砚之”猛地将药方拍在桌上,痛苦地低吼:“为什么……为什么还是没用!”任千琳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上前,用和他一模一样的语气开口:“你在跟自己较劲。”“林砚之”猛地抬头,看到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瞳孔骤缩,满眼惊惶:“你是谁?!”“我是你。”任千琳(化身林砚之)语气平静,“是那个眼睁睁看着祖传药方被外国人偷走,注册成专利,却连反驳余地都没有的林砚之;是那个以为靠造梦就能改变事实,给上百个外国人强行造梦,耗尽心神却一无所获的林砚之。”
这话像一把尖刀,戳中了“林砚之”的痛处。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我没办法……那是爷爷传下来的心血,是林氏中医的根!他们偷走的不只是药方,是我们世代济世救人的本分!”任千琳(化身林砚之)走到他对面坐下,目光沉沉:“所以你就透支自己?造梦能力不是逆天改命的工具,你给上百个人同时造梦,强行干预他们的认知,以为能让他们放弃专利,可结果呢?”“林砚之”猛地抬头,眼泪混着绝望滑落:“结果……结果什么都没改变!药方还是他们的,我却因为过度使用能力,精神快要垮掉……我对不起爷爷,对不起林氏中医!”任千琳心头一震,终于明白他的真实身份——不是天生的道士,而是传承百年的中医传人,“林仙长”的身份,不过是他崩溃后的自我伪装。
梦境场景陡然切换,变成了一间杂乱的房间,墙上贴满了专利驳回通知书和药方复印件。中年的林砚之蜷缩在角落,嘴里反复念叨:“改不了……什么都改不了……”忽然,他像是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穿着灰色道袍,对着空气喃喃“静心、静心,唯有修行能赎罪”;一个依旧穿着白大褂,抱着药方痛哭“我还要接诊,还要救人,不能垮”。任千琳(化身林砚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脏阵阵发紧。她试着调动能力,想给这个混乱的梦境注入一丝平静,可指尖的暖意刚泛起,就被一股狂暴的精神力反弹回来——这是过度使用造梦能力后的后遗症,他的精神世界早已千疮百孔,外人根本无法介入。
任千琳胸口一阵闷痛,差点维持不住化身的形态。梦境里的两个“林砚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同时转头看向她,眼神里满是痛苦与排斥:“别过来……你帮不了我!”“我的债,我自己还!”任千琳看着他们相互撕扯、自我消耗的模样,终于明白之前给林砚之造梦时,他为何会那般恍惚、喃喃“我有罪”——那不是梦境波动,是他分裂的精神在挣扎。她无力地站在原地,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的痛苦里沉沦。
任千琳不敢再停留,强行退出了梦境。醒来时,她大口喘着气,额头全是冷汗,胸口的闷痛感久久不散。她终于理清了林砚之的全部过往:中医传人,祖传药方被国外偷走注册专利,为了改变事实过度使用造梦能力,失败后精神崩溃,分裂成两个身份——道士“林仙长”用来自我疗愈赎罪,中医“林砚之”在状态好转时接诊救人。那种想帮却连靠近都做不到的无力感,比给张琪安造梦失败时更加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