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秋不挣扎,或许是放弃了,聪明地意识到:“你认识我。”
“嗯,”林居抬头与他审视陌生人的目光对上,“不仅认识,我们还是伴侣关系。”
之后,抱着宿秋能提前恢复记忆的期待,林居毫无保留地交代了这三年零一个月内发生的事。令人惋惜,宿秋听完仍旧一脸懵。不过脑中多出大量等待消化的信息,倒不似最初那般空白了。
其中最令他难理解的是:“你说我们领养了我的情敌,让他当了我俩的孩子?”
“权宜之计,”林居解释,“亲子关系是可以断绝的。”
宿秋依然觉得心里压着块石头,提出要求:“能不能现在就去教会断绝关系?”
“我之前计划从魔王城回来就办手续,但你意外变回戒指,教会内断绝亲子关系需要双亲到场,我不可能认一枚不会说话的戒指作伴侣,教会也不会同意的。”
如今宿秋虽然恢复人形,白驹却前往首都不知是否会回到初羽村。毕竟身处首都,他持有的可是剿灭魔王城的勇者头衔,享有国王之下的最高礼遇,从而乐不思初羽村也不为过。
林居不在乎亲子关系延续与否,他在乎的是宿秋心情如何。于他而言,宿秋是许诺共度余生的对象,林居愿意为他能安心而做出切实行动。
不过显然,有人不在乎亲子关系,妨碍不了别人在乎,而且在乎得不得了。
宿秋恢复人形的隔天,林居家门口多出好几车由首都将军亲自护送并转交的皇室佳礼。
将军郑重其事地对林居与故作镇定的宿秋说:“皇室感激二人这些日子里对救世主白驹的尽心养育,特此送上礼物,还望收下。”
林居难以置信地望着足以承担此后近乎五十年研究经费的皇室礼物,震撼之余惊觉现实比戏剧更加荒谬。
白驹此行前去首都,不仅为了清除诅咒,还有游戏更新的庆功剧情要过。
教会的洗礼比他想象中难熬,要不是他本体为虚拟玩家,换成普通人来真受不了,难怪心之所像一开口就是90%生命值。
主线正式结局是全体NPC聚集首都庆祝魔王战败,国王在庆典前问白驹是否愿意为节日命名,白驹当时想了想,直接选用不出错的胜利节。
国王呵呵一笑:“挺好的,简洁明了。”
胜利节庆典的邀请函被发到全国各地,包括初羽村,林居和宿秋的邀请函也随皇室贵礼送到他们手里。
作为救世主法律上的双亲,林居和宿秋到首都全程由将军护送,乘坐马车需七天时间抵达,毕竟传送魔法对普通人来说还是太奢侈,也奢侈不起。
林居顺便给宿秋科普:“如果将传送魔法的耗能比喻成金钱,那一个人是十万,两个人就是一百万。”
车厢内仅林居与宿秋二人,宿秋垂着脑袋坐在林居对面,只在林居开口时抬头瞧他一眼,安静下来后又低回去。
换作以前,依照宿秋巴不得一天到晚黏着林居的劲,他此时肯定喋喋不休地对身边人拉拉腿扯扯手了。
林居偶尔抛出话题,也没得到宿秋稍微热切的回应。刚开始只当他眼里自己仍是陌生人,但同个空间待久了,林居慢慢发现不对劲。
“你身体不舒服?”
宿秋彻底抬起头,林居这才看清他眼神中一直含有的隐忍和微不可察的委屈。
恢复记忆的过程像头部被人用力搓洗,时而头昏脑涨,宿秋怀疑身体发起高烧,体温却依然正常。
林居对此一无所知,见宿秋神情不适,车厢座位宽敞,便坐到宿秋旁边,“要睡觉吗?”
宿秋将脑袋倚在林居肩头,马车行驶稳当,头痛似乎缓解许多。
过了好一会儿,林居以为宿秋睡着了,便放慢呼吸,下一秒听见宿秋声音沉闷地说:“你装作不认识我,好不好?”
“嗯?”林居侧过头,由于角度问题,未能看清宿秋表情。
开头一旦抛出,心里话便紧随其上:“我不知道怎么和你相处,你却知道怎么和我相处。你完全……把我当成之前那个人了。”
林居莫名想起宿秋在晨曦教堂前恢复了全部记忆,他当初对于过去几百年的描述里,出现过几位勇者伙伴。而宿秋记起一切时,并未表现出对旧友的怀念。是否意味着,这一位“宿秋”的认知里,过去就是过去。
那,现在的“宿秋”怎么想?
即使面对宿秋回到魔王城的可能,林居都没这般恐惧。前者是钥匙使命的不可避免,后者是宿秋个人意识的去留。
林居毫不怀疑,眼前宿秋选择留在自己身边,是他对外界完全陌生所致。
说起来,宿秋今天刚变成人形,还闹过离家出走。
虽然被自己当作开玩笑拉回来了,但万一,万一等哪天他了解这个世界,真离家出走了怎么办?
熟悉的、离别的恐慌再次密不透风地罩住林居呼吸。
林居久久沉默不回应,宿秋闭着眼,不知不觉真睡着了,睡前他思考刚才表达得是否清晰。
他不想做活在大树下的阴影,想做能随风摇曳枝叶的树。
深秋时节,林居掀开一点窗户通气,短发被风吹得缠住嘴巴,他抬手将其捋顺,思绪也通畅了些。
既然宿秋提出装作互不认识,那两人还有重新开始的可能。他若想回到以前真切的伴侣关系,就得循序渐进地令宿秋觉得他们是伴侣,而非由法律证明。
思考时,林居手指点了点膝盖,暂时决定顺其自然。
途中,一位士兵递来两份邀请函请他们签名,林居便叫醒熟睡的宿秋,宿秋迷迷糊糊地接过笔,随即实打实地愣住。
“我的名字怎么写?”宿秋估计也觉得丢脸,压低声音问林居。
林居被宿秋一问,顿时勾起从前教他注音的回忆。那可是一段苦日子,因为宿秋学习语言的天赋近乎为零,一年时间竟然只学会读写注音。
如今,半个文盲忘掉一切变成整个文盲了。
林居先签自己那份邀请函,再帮宿秋签了他那份。
宿秋盯着笔尖划过纸页落成不同形状的符号,眨眼间,符号在脑中的形象变得缥缈。他再盯,再眨眼,依然什么都没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