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居给白驹送药的第一晚,惊觉隔壁真是大变化。门口庭院已经打理好了不说,白驹开门请他进屋时,林居注意到里边堪称贵族配置。
中央旋转楼梯左侧是会客区,右侧是餐厅。会客区跟林居家一样,摆着三张沙发,不同的是这些沙发瞧着就高档许多,是能搬给贵族开茶话会的水平。
桌子、柜子和壁炉这类由木头构成的家具,它们表面无一不雕有繁琐精细的图画,难以想象工匠技艺之高超。
水晶吊灯悬于天花板中心,其下是造型各异的银质烛台,各式各样的小物件挨着烛台放,起到装饰作用。
餐厅照明同样是水晶吊灯搭配银质烛台,圆桌与椅子却跟会客区的风格迥异,估计不出自同一位工匠之手。
白驹拉着林居坐到客厅沙发,壁炉的暖橙光照耀下,白驹脸色比昨日好上些许。对于林居到来,他眼里流淌着细碎的笑意。
林居交给白驹一小筐药,叮嘱他:“服药须知我都写在对应的药瓶里,你对照着吃就行。”
白驹接过小筐,指尖与林居手背短暂触碰。林居从他那感到一瞬寒凉,这在燃烧的壁炉旁显得尤其突兀。本以为他面色转好,看来全是暖光造成的错觉。
白驹拨弄几罐药瓶,察觉药的份量比预想中多,问道:“这是几天的药?”
林居照常回答:“三天。”
白驹放下小筐,药罐叮当作响,“你送完今天,下次再来就是三天后了?”神情带着林居读不懂的失落。
林居思索片刻,回忆起手背转瞬即逝的冰冷,食指敲了敲沙发扶手,决定:“那我明晚再来一趟,记录你的用药情况。”
得到满意的答案,白驹嘴角微勾,却忽然修改委托内容:“以后还是配药剂吧。”
林居不解:“为什么?”
白驹毫不掩饰地答:“因为我想天天见到你。”
闻言,林居双臂环起,后背倒向沙发,心中无语。虽然奇怪原因,但不敢问出口,怕得到更惊悚的回应,干脆回避:“没其它事,我先走了。”
白驹几乎本能地叫住林居:“别——”
林居撤回刚抬起的屁股,疑惑看向他。
白驹顿了顿,咽下原先后半个字,恢复笑意对林居说:“别走太快,天黑了。”
“几步的事。”
林居彻底起身,白驹送他到庭院。背影融入夜色那刻,他敛去笑意,望着空茫茫的黑暗,犹如望着迷茫的未来。
白驹退回屋内,闭起门,坐到林居刚坐的这张沙发上发呆。直到诅咒令他额角渗出冷汗,他才回过神似的,从小筐内拿出药罐,仔细阅读林居贴在罐身的纸条,指尖摩挲着纸面,仿佛能借到林居写字时残余的温度。
遵照纸条内容,白驹依次服药,最终驱散了五种负面效果。
林居给白驹配的并非万能药,他不至于拿病人做实验,那倘若是病人主动要求呢?
白驹计划不好靠近的时机,只能一边借鉴过往,一边依据直觉行动。现在灵感带来万能药,他便想借试药与林居拉近距离。如同他利用魔王诅咒接近林居一样。
热爱制药的他,会对实验体产生一点爱屋及乌吗?
白驹内心翻江倒海,面上却波澜不惊,宛若一串早已混沌的数据,不过维持着最表层的运转。
与此同时,林居送完药,却没回相隔几步路的家,而是绕到集市附近的报童家,教她妹妹识字。
报童自己也认得几个词,可她教不来,只能交由专业的。
林居教学大半靠模仿学生时期遇到的老师,循序渐进,配合实践,再有报童妹妹知识进脑速度快的原因,仅一晚的课程上出三天的效果。
报童妹妹兴奋地告诉姐姐:“我会读报纸背面的小说了!”
这篇小说是林居拿来做实例的小说的下篇,上篇没出现过的难字被他标了注音,报童妹妹读得很是顺畅,学习热情得到助长。
报童高兴地听妹妹念完上下两篇,和林居非常捧场地为她鼓掌。
授课结束,林居准备回家,被报童叫住:“白驹是不是回来了?”
林居装懵:“有这回事?”
“装什么!你又不是没出门,”报童戳穿他,“庭院大变样,屋内有烛光,这不是人回来了是啥?”
林居尴尬地扯了个笑,身子扭到朝向门,脑袋向后对报童说:“那确实是回来了。”
报童见他巴不得立刻离开的架势,赶着离别的尾声说:“你见到他时,帮我要个签名吧!明明今早报纸一送完,我就蹲守在附近,蹲到傍晚,奈何他完全不出门!”
报童妹妹在旁附和:“我也想要!”
估计是跟孩童待久了,如今林居失去刚到初羽村那份疏离感,教过的学生都敢跟他撒娇。
但他顾忌一旦开了头,之后会有数不尽的人找他、甚至找上白驹家门要签名。打扰病人休息,那可不行!因此他婉拒姐妹二人:“我跟他不熟,要不到签名的。”
*
夜已深,林居侧躺在柔软的床铺上,习惯将当天经历从头到尾捋一遍再睡。捋到给白驹送药,对方脱口而出那句“因为我想天天见到你”时,浑身一激灵,想赶忙跳过这段记忆,免得睡不着觉。
偏偏思绪与意愿作对,白驹讲话时恳求的眼神与壁炉扑朔的火光相映,晃得林居脑海有些激荡,影响入睡节奏。
千不该万不该,林居为缓和这份不着调的在意,翻了个身。过程中双眼下意识睁开,眼前一片清明,刚才酝酿的睡意也散去大把。
他于是放弃从回忆那找睡眠,重新闭眼,转向研究了好几年的万能药。
比白驹更令他熟悉的知识浸染思考,仿佛本人就站在工作台前,对着只有自己能懂的秩序开辟出一个又一个新的改进思路。
话说,魔王诅咒能用万能药缓解吗?
万能药难以攻克的地方,永远在于药效过多,相当于十名医生各执己见地治疗一位病人,会给病人造成负担。
如果白驹恰好需要这十名医生呢?
林居调整到最合适入睡的姿势,决定明晚送药时诊清楚诅咒影响,再和白驹商量愿不愿意尝试万能药疗法……
“……”
林居浅浅吸气呼气。
完蛋,根本睡不着!
或许是因为他体质属于少觉,或许是因为他读书时夜间向外游荡次数太多导致陋习,或许是因为万能药可能得到进展令他兴奋不已——
总而言之,林居今晚失眠了。
他索性披上外套,里层依然是单薄的睡衣,举起一盏油灯,踩着鞋下楼。记得工作台一侧柜子放着各种处于试验阶段的万能药,挑挑哪些是符合魔王诅咒的。若白驹同意万能药疗法,明晚就可以喝上。
林居这边专注挑选试验品,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沉闷的梆梆声,粗略估计还挺近。
借着烛光,林居看向墙壁时钟。都快十二点了,哪个正常人深夜砍树?
林居怀有侥幸心理,认为噪音是暂时的,过一会儿总要停下,便继续分析试验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