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直到试验品挑选完毕,脑力运动消耗了他的精力,困意滋生之际,外头的梆梆声依然持续。
林居轻叹一口气,本着有问题就及时解决的想法,拿起油灯推门走出去。深秋晚风卷着凉意灌入外套,林居不得已腾出一只手拢住衣领,眼睛与耳朵配合寻找噪音源头。
然后,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
白驹家内灯火通明,庭院内情景如同剪影,清晰地呈现。告别前表现得精神正常的勇者,此刻正挥舞着斧头,一下又一下劈砍庭院的树。瞧那院子变得空荡荡,遭殃的树还不止一两棵。
虽然这些树各个长得歪七扭八,但好歹挺过雷雨天好好成长了。即使林居告诉自己别随便干涉他人的事,可作为见证它们春夏秋冬的邻居,他还是跳出劝告跑到白驹庭院外问他:“为什么要砍掉?”
林居出声得突然,白驹瞳孔骤缩,斧头落下的动作没法收回,表情也没来得及调整好。因此白驹转过头这刹那,林居撞见的便是他面露痛苦之色,不可思议瞪大眼的模样。
白驹将斧头留在未断的树干间,林居只一眨眼,对方就换了另一副表情,勾起正常范畴的微笑,回应林居的问题:“头疼,想宣泄下。”
林居诧异于白驹表情变化速度之快,内心对他能轻易伪装健康这点漫出一丝涩意:“不用在医生面前强撑。”
两人间隔着一道木篱笆,林居沉默着评估白驹深夜痛到砍树这得忍到什么地步了,看来他配的药效果不够好,得再优化。
闻言,白驹淡去微笑,泄露几分脆弱。待他察觉林居眉毛逐渐蹙起,便彻底放弃束缚,任由余下的脆弱攀附面部。
这幅样子一定非常可怜。紧接着撒娇的念头如指令般控制住身体,渴望得到温暖的回应。
“林居,我头好疼啊。”
夜深人静,所有行为仿佛都受到氛围遮掩,目的变得模糊不清。林居伸手越过木篱笆,毫无意义地揉了揉白驹的额角,“我待会回家准备份新药。又或者……你听说过万能药吗?”
“听说过。”白驹侧过脑袋,将肩膀作为林居手背的支点,传递出继续轻揉额角的暗示。
可提出万能药后,林居不好意思再做无用功,便收回手,向白驹解释:“我个人建议用万能药缓解诅咒痛苦。当然,即使我能保证万能药的安全,也无法确保它毫无负担。而你就算拒绝使用万能药,我也会继续配制其它药剂的。”
白驹眼神黯淡地注视着林居移开的手,苍白的双唇轻启:“用万能药吧,我相信你。”
凌晨十二点,林居去而复返。他将万能药交给白驹后并未立即离开,而是抱着记录药效的想法,留在会客区陪白驹聊了会天。
万能药使白驹病情极大好转,具体表现在他喝完药后状态栏的负面效果瞬间减少十个,药效是以往的两倍。
期间观察到对方眉头不再紧皱,脸色也逐渐恢复该有的神采,林居身为医生的满足感随之膨胀。
而心情一旦放松,熬夜的疲倦便延迟袭来。
壁炉柴火细碎的噼啪声好似闪烁的光点,化作精灵施下催眠咒语。
林居无意识张嘴想打个哈欠,但抬眼瞥见白驹仍在讲述什么的口型,就硬生生闭嘴憋回困意,维持倾听的姿态。
此时白驹已注意到林居微小的动静,接下来他理应体贴地给当前的叙述结尾,留出让林居提出回家的档口。可他话头一转,露出渴望分享最精彩部分的神情:“不仅如此,那时没想到的竟然还有……”
林居为集中注意力,紧盯白驹嘴巴,捕捉从中流出的字句。听着听着,目光慢慢涣散,上移到白驹的眼睛。
它这样柔和地注视着林居,他仿佛又见到瞌睡的精灵。
深秋夜凉,壁炉温暖着屋内的客人。木柴噼哩声不停,主人家放缓声音,直到客人彻底合起眼,无知无觉,唯有呼吸流淌其间。
柔软地毯也懂配合气氛,调静脚步。白驹担心吵醒刚睡着的林居,于是没有莽撞地移动他,只将单手撑在沙发一侧,弯腰细致打量林居如今的模样。
雪白短发被暖光泛成淡金,细长睫毛清晰可见,眼下隐约显着黑眼圈。嘴唇轻轻地闭,胸膛静静起伏。白驹忽然想拥有什么能力,永恒留存这瞬间。
保持弯腰姿势凝视了对方许久,确保林居睡熟,白驹才用念力魔法小心翼翼将他从沙发挪起,悬浮在半空,向二楼慢慢飘去。他原先想控制力度抱起林居,可相比肢体接触,念力更加保险,因此选择后者。他也不愿因一时的靠近毁掉一整晚的陪伴。
二楼有四间房,各占一角,中央是旋转楼梯。除了一间堆放着杂物外,其余三间均是卧室,内部各设卫浴。壁灯沉沉照亮通往主卧的走廊,推门声打破这一路寂静,但转瞬即逝,没打破沉睡之人的梦境。
白驹玩家数值全达到满级,黑暗无法成为他视线的阻碍。为避免灯光晃醒林居,他只在一片昏暗中脱去林居的鞋袜和外衣,动作轻缓地使他平躺,再盖上被子。
林居循着砍树声找到白驹家前,本就因准备睡觉而穿着睡衣。如今他陷在柔软暖和的床铺里,竟令白驹重返回到六年前的错觉。
不过当初白驹不在乎自家装修,再加上他总到林居家请教问题,两人需要过夜时基本都在林居家里。而林居在他家,甚至躺在他的床上睡觉,还是头一回。这份事实令他心脏过电般闪过一阵酥麻。
随后而来的,是一种不太妙的感觉。白驹无奈地去了趟隔壁卧室的卫浴,顺便冲个澡。
白天将近正午,林居睡到自然醒,迷迷糊糊睁开眼,脸颊一侧是陌生的枕头触感,脖子贴着格外舒适的毛绒被,面前是一张睡容恬静的俊脸。
“嗯?”
林居哼唧一声,试图两三秒消化当前信息量,却被生涩的大脑卡住思路。盯着白驹发呆足足一分钟后,他才成功连接昨晚断掉的记忆:“我坐着沙发睡过去了?明明白驹还在讲话……怪不好意思的啊……”
他揉揉眼,掀开沉重的毛绒被,起身时注意到自己单穿着睡衣,视线便朝房间内衣帽架瞥去,昨天随手披上的外衣果然被挂在那里。
林居低头,鞋袜也被整齐地摆在床脚边。顿时,他内心羞愧更重几分。
不仅在别人讲话时倒头就睡,还麻烦对方伺候脱鞋脱衣。白驹人也真好,没任由自己靠着沙发将就一晚,否则脖子有得难受了。
“虽然我觉得你干脆把我摇醒最好。”
白驹毕竟是病人,林居不影响对方休息,没必要专门道别,穿好衣服就推门离开。
门后二楼装修映入眼帘,林居忍不住做出“哇”的口型,感叹白驹家的豪华。但他也没兴趣多看几眼,顺着中央旋转楼梯往下走。
壁炉早已熄灭,屋内只余林居鞋跟与楼梯接触的哒哒声。因为时值正午,早晨独有的清脆鸟啼也听不到。白驹要一直独自住在这样安静的地方吗?勇者过上隐居生活,似乎也有以此结尾的冒险故事。
林居漫无边际地想着,忽然,闻到一股极其浓郁的黄油香味,掺着丝缕甜腻。
这味道显然不会是从外边飘来,只可能源自屋内。世上大概没有小偷会跑进别人家里做饭,白驹家有其他客人在吗?
出于礼貌,林居决定打个招呼再走。
他绕过旋转楼梯朝餐厅望去,一眼明白这股黄油香味为何如此浓郁。只见餐桌堆着五份松饼,旁边叠着少说十个空盘,难以想象这位客人的饭量之大。
餐桌前,疑似客人的紫发青年同样望向旋转楼梯处的林居,眼神警惕,与他大口咀嚼的动作不太相配。
林居怔愣之际,紫发青年快速咽下嘴里那口松饼,故作淡定地问道:“你是这座屋子的主人吗?”
察觉到情况不对,林居含糊着回答:“算是……吧。”
“我一醒来就躺在客厅,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林居诚实摇头,他的困惑并不比眼前的紫发青年少。
紫发青年眯眼,再度发问:“你认识我吗?”
一个在报纸内、常以白驹伙伴身份定位的名字浮现在脑海,林居试探着问:“你是宿秋?”
紫发青年听到答案,立刻从座位站起来,快步停在林居跟前,企图通过缩短距离获取更多情报:“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看对方反应,大概率是了?
林居退后两步,腾出安全距离,将过去一年间他阅读报纸时知晓的、关于“宿秋”这一人物的故事,毫无保留地转述给身前这位“宿秋”嫌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