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来到杰诺家的第三天，杰诺发现了一件事。

不是关于她的计算能力——那部分他已经领教过了。是更小的、更不起眼的东西。

比如，她系鞋带的时候，左右脚的鞋带系的是不一样的结。左边的蝴蝶结是正的，右边的蝴蝶结是反的。她自己没注意到，或者说，她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反正鞋不会掉。

比如，她刷牙的时候，挤牙膏的量是随机的。有时候一小粒，有时候一大条，有时候挤完之后会把牙膏盖子拧得太紧，下次要用的时候打不开。

比如，她吃饭的时候，筷子拿得不是很稳。夹菜的时候会掉，喝汤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声音，但她自己好像完全没意识到。

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不会影响她做题，不会影响她下棋，不会影响她在杰诺的工作台上指出那些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错误。

但杰诺注意到了。

不是因为他特别细心——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去看她。看她系鞋带，看她刷牙，看她夹菜。按照杰诺的说法就是，谁叫白是妹妹呢。

“你的鞋带。”他说。

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怎么了？”

“左边的结是正的，右边是反的。”

白又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会掉吗？”

“不会。”

“那有问题吗？”

杰诺想了想。“没有。”

白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看书。杰诺站在旁边，看着她的鞋带。左右不一样。反的那个结，蝴蝶结的耳朵朝向外面，像一只不对称的小翅膀。

他蹲下来。

白感觉到鞋带被拉动，低头看见杰诺正在拆她的鞋带。他的手指很白，很长，动作很快，三下两下就把反的结拆了，重新系了一个正的。

“好了。”他站起来。

白看了看自己的鞋带。现在左右对称了。

“为什么？”她问。

“因为不对称不好看。”

白想了想。“‘不好看’是主观判断。”

“是。”杰诺转身走回工作室，头也没回。“但这是我的主观判断。”

“杰诺是强迫症。”小声嘟囔完，白低头又看了看鞋带，左右对称的蝴蝶结，像两只一模一样的小翅膀。

她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

但她没有拆掉。

斯坦利是在第五天注意到类似的事情的。

那天杰诺出门办事，把他叫过来“看着白”。斯坦利到的时候，白正站在厨房的灶台前，面前是一口锅，锅里的水在冒泡。

“你在干什么？”斯坦利靠在门框上，咬着棒棒糖。

“煮面。”白头也没回。

斯坦利看了一眼灶台。火开得太大了，水已经沸到锅沿，白色的泡沫正在往外溢。白手里拿着面饼，正犹豫要不要放下去。

“火关小。”斯坦利说。

白伸手去拧灶台的旋钮。她拧反了方向，火更大了。水溢出来，浇在火焰上，发出“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白的手停了一下。

斯坦利走过去，伸手越过她的头顶，把火关小。他的手臂从她耳边擦过，白闻到了他身上甜腻腻的棒棒糖味。

“水开了才能放面。”斯坦利说。

“我知道。”

“那你等水开？”

“在等。”

“水已经开过头了。”

白沉默了一秒。“煮面好难。”

斯坦利低头看了她一眼。白的小脸被灶台的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铁锅，嘴巴不自觉鼓起来。

“……行。”斯坦利从她手里拿过面饼，掰成两半，放进锅里。“煮泡面的规则是：水大滚，放面，三分钟。其实很简单，不是吗。”

白看着锅里的面，认真地点了点头。“记住了。”

三分钟后，面煮好了。斯坦利把面捞出来，放进碗里，倒了调料包。白端着碗走到餐桌前，拿起筷子。

她夹了一筷子面。面从筷子中间滑下去，掉回碗里。她又夹了一次，这次夹得紧了一些，但面还是滑了下去。

斯坦利坐在对面，看着她的第三次尝试。

“筷子。”他说。

“我知道。”白盯着手里的筷子，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仪器。

“你拿筷子的姿势不对。上面那根应该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不是用虎口。”

白调整了一下。面还是滑了。

“下面那根要固定住，不能动。”

白又调整了一下。这次她终于夹起了一筷子面，稳稳地送到嘴边。

她吃了一口。

然后她抬头看斯坦利。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光。

“行了。”斯坦利把棒棒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以后多练。”

白“嗯”了一声，继续吃面。

从那天起，她每次吃饭前都会先低头看自己的手，调整筷子的姿势。没有人要求她这么做。但斯坦利注意到，她调整的时候，会模仿他拿筷子的方式。

杰诺发现白一直在注视他，是在一周后。

他在调试一个电路，白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书。他需要一根特定规格的导线，翻遍了抽屉没找到，低声说了一句“啧，放在哪了”。

白没有抬头。“左边第三个抽屉，从上往下数第二层，靠里面。”

杰诺拉开抽屉。导线在那里。

他转头看白。她还在看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你放的时候我看到了。”

“你每天都在看我放东西？”

“不是看。是注意到。”白翻了一页书。

杰诺靠在实验台上，双手抱胸。“你还注意到什么？”

白终于抬头。暗红色的眼睛对上他的黑色眼睛。

“你工作的时候会咬笔帽。你喝咖啡会先闻一下，再喝第一口，然后加糖。你想问题的时候会用右手食指敲桌面，节奏和心跳一致。你犯困的时候会揉左眼，不是右眼。”

她顿了顿。

“你和斯坦利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

杰诺沉默了。

白低头继续看书。

“还有吗？”他问。

“有。但那些是个人数据，不方便公开。”

杰诺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实验室里的“雅致”笑，而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有点无奈又有点开心的笑。

“白，”他说，“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吗？”

“什么？”

“痴汉。”

白的眼睛睁大了，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猫幼崽。

杰诺看着她。这个四岁的小孩，坐在他的椅子上，翻着他的书，说着在外人眼里非常震惊的话结果自己还一点意识也没有，直到他提出来才猛然发现。

“你以后想做什么？”他问。

白想了想。“不知道。但我想理解这个世界。”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世界，太简单了。”

杰诺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转身回到实验台前，继续调他的电路。

但白注意到，他敲桌面的节奏，比之前快了一点。

斯坦利发现白在学他，是在一次去超市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