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利已经三天没吃棒棒糖了。
白最先注意到这件事。不是因为她在刻意观察——而是下意识的关注。斯坦利从口袋里掏东西的次数从每小时两到三次降到了零。他嘴里没有那根白色的棍子,腮帮子没有那个小小的凸起,连空气里那股甜腻腻的味道都淡了。
白在心里记了一笔:“斯坦利。糖摄入量归零。原因不明。”
第四天,她去找杰诺。
“斯坦利不吃糖了。”白说。
杰诺正在写实验报告,头也没抬。“可能吃腻了。”
“可是他兜里明明还有好多。”
杰诺的笔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白,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你又观察到了什么”的无奈。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白想了想。“身体原因。他今天摸了左脸好几次。”
杰诺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你是说,他牙疼?”
“可能性百分之八十七。”
杰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种“邪恶吉娃娃”式的笑——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看起来人畜无害,但白已经学会了识别那个表情。
“走。”杰诺站起来。
“去哪?”
“验证你的假设。”
他们在靶场找到斯坦利。他正在擦枪,动作很慢,很专注。阳光打在他的金发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像一幅油画。
杰诺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斯坦利。”
“嗯。”
“你最近是不是没吃糖?”
斯坦利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枪。“吃腻了。”
白从杰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你摸左脸的频率增加了百分之二百。”
斯坦利的手又停了一下。他转头看白,琥珀色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数了?”
“我看到了。”
斯坦利看了她两秒,然后把目光转向杰诺。“你教她数我摸脸的次数?”
“不是我教的。”杰诺举起双手。“她自己数的。”
斯坦利“啧”了一声,把枪放下,站起来。“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牙疼不是过两天就能好的。”杰诺也站起来,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张嘴。”
“什么?”
“张嘴。我看看。”
斯坦利看着杰诺。杰诺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我是科学家所以我要检查”的认真,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柔软的认真。
“……啧。”斯坦利张开嘴。
杰诺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退开。“蛀牙了。左边下面倒数第二颗。”
斯坦利的表情变了——不是疼,是那种“被抓住了”的不自在。
白从杰诺身后绕出来,仰头看着斯坦利。“果然是蛀牙。”
“你闭嘴。”
“蛀牙是因为吃太多糖。我之前算过,你每天摄入的糖分是推荐值的三倍。”
“我说了闭嘴。”
白没有闭嘴。她歪了歪头,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光。“斯坦利,你是不是怕看牙医?”
斯坦利的脸僵住了。
杰诺在旁边“噗”地笑出声。不是那种“雅致”的笑,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笑。
“你怕看牙医?”杰诺的声音里满是愉悦。“斯坦利·斯奈德,射击大赛冠军,怕看牙医?”
“我没怕。”
“那你为什么不去看?”
“因为没必要。过两天就好了。”
“蛀牙不会自己好。”
“会的。”
“不会。”
“会的。”
白站在两个人中间,看着他们像小学生一样拌嘴。她等了三秒,然后开口:“医学数据显示,蛀牙不会自愈。不治疗的话,会恶化到需要根管治疗。根管治疗比补牙疼十倍。”
斯坦利低头看她。白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你们两个,”斯坦利咬着牙,“是不是故意的?”
杰诺和白同时看着他。一个笑着,一个面无表情。但他们的眼睛里,有同一种光。
“是。”杰诺说。
“嗯。”白说。
“能做到吗,斯坦利。”两个人异口同声道。
斯坦利深吸一口气。“能。”然后他做了一件让两个人都没想到的事——他伸手,一只手按住杰诺的头顶,一只手按住白的头顶,同时往下压。
“你们两个邪恶吉娃娃,给我等着。”
杰诺被压得弯了腰,白被压得矮了一截。两个人的表情都很精彩。
“斯坦利!”杰诺挣扎。
“等着什么?”白问,声音从斯坦利的手掌下面传出来,闷闷的。
斯坦利没有回答。他松开手,转身走向靶场的出口。
“去哪?”杰诺问。
“看牙医。”斯坦利头也没回,声音里有一种认命的无奈。
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斯坦利。”
斯坦利停下脚步。
“看完牙医,我请你吃棒棒糖。”
斯坦利站在那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继续走,没有回头。但白看到他伸手摸了一下左脸——不是牙疼的那种摸,是另一种。
杰诺蹲下来,和白平齐。
“白。”
“嗯。”
“你知道他为什么去看牙医吗?”
白想了想。“因为疼。”
“不是。”杰诺笑了。“因为他不想让你觉得他连蛀牙都搞不定。还有就是,不要给斯坦利吃太多糖了,我可不想过几天看到斯坦利又去看牙医。”
白眨了眨眼然后点了点头。
下午,斯坦利回来了。嘴里少了一颗蛀牙,多了一个补丁。他的表情很臭,像一只被强行洗了澡的猫。
白坐在沙发上,看到他进来,合上书。
“疼吗?”
“不疼。”
“你嘴里的麻药还没退。说话的时候右边嘴角有点歪。”
斯坦利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然后“啧”了一声,在白的旁边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葡萄味的,紫色的糖纸——看了看,没有拆。
“你不是说请我吃?”他说。
白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也是葡萄味的。她递给他。
斯坦利接过来,拆开,塞进嘴里。
“甜吗?”白问。
斯坦利咬着棒棒糖,沉默了一会儿。
“……甜。”
白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看书。
杰诺从工作室出来,看到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一人嘴里一根棒棒糖。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我也要。”
斯坦利头也没抬。“自己买。”
“白,帮我拿一根。”
白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递给杰诺。杰诺拆开塞进嘴里,在她另一边坐下来。
三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一人一根棒棒糖。没有人说话。空气里是葡萄味的甜。
白坐在中间,左边是金色的头发和琥珀色的眼睛,右边是白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睛。她的白头发被两边的光照着,一半暖一半冷。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弧度。
周末,杰诺宣布要去做“野外实验”。
“什么实验?”斯坦利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杰诺往背包里塞仪器。
“电磁场强度测量。这里的电磁环境太复杂,野外数据更干净。”
“说人话。”
“去外面测点数据。”
“为什么要带帐篷?”
“因为实验要做一整天。中午可以休息。”
斯坦利看着那个帐篷——双人的,旧的,上面有一个补丁。
“三个人,一个帐篷?”
杰诺的手停了一下。“……挤一挤。”
斯坦利转头看白。白正在往自己的小背包里装东西——笔记本、铅笔、棒棒糖、水壶。她听到杰诺的话,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帐篷,然后低头继续装。
“可以。”她说。“我小,不占地方。”
斯坦利叹了口气。“行吧。我去拿睡袋。”
实验地点在城外的一片山坡上。草是黄的,风是凉的,天是蓝的。杰诺选了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开始架设仪器。白蹲在旁边帮他记录数据,两个人配合默契,像两台啮合在一起的齿轮。
斯坦利把帐篷搭好,铺好睡袋,然后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咬着棒棒糖,看着这两个人。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白的白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眼睛没有离开记录本。杰诺蹲在仪器旁边,调整旋钮,嘴里念叨着数字。白一一记下,偶尔问一句“第三组数据是重复测量吗”或者“校准值需不需要扣除背景噪声”。
斯坦利听不懂。但他看得懂。
杰诺的眼睛是亮的。白的眼睛也是亮的。
他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风从脸上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远处有鸟叫,近处有仪器轻微的嗡鸣声。
他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待很久。
中午,杰诺宣布休息。
三个人坐在山坡上,吃三明治。杰诺的三明治是便利店买的,斯坦利的三明治是他自己做的——面包、火腿、生菜、芝士,切得整整齐齐,叠得四四方方。白的是斯坦利做的。
“为什么你的三明治比杰诺的好看?”白咬了一口,嚼着说。
“因为我不是生活白痴。”斯坦利看了一眼杰诺。
“我会做三明治。”杰诺说。
“你做的三明治是两片面包夹一片火腿,没有芝士,没有生菜,没有酱。”
“那是极简主义。”
“那是懒。”
白咽下嘴里的三明治,看了看杰诺,又看了看斯坦利。
“杰诺,你确实不会做饭。你一直在吃速食产品。”
杰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