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现那个书架,是在她来到这里的第二周。
它不在工作室里。它在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里,门半开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脊上。那些书看起来比杰诺平时用的那些旧得多——封面磨损,书页泛黄,有些甚至连书名都看不清了。
白站在书架前,仰头看着那些比她还高的书。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
“这些是我小时候看的。”
杰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转头,他端着一杯咖啡靠在门框上,白大褂的袖口照例沾着什么。
“你小时候?”白问。
“比你现在大一点。七八岁的时候。”他走过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递给她。“这本你应该看得懂。”
白接过来。是一本物理学的入门书,封面是一个正在做实验的小孩。她翻开第一页,看到空白处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今天开始学这个。比学校的课有意思多了。”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不太会写字的小孩子用力刻上去的。
白又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有痕迹——公式旁边打了问号,插图下面画了箭头,空白处写满了批注。有些是计算,有些是疑问,有些只是一句话:“为什么?”“不对。”“明天再想。”
她抬头看杰诺。
“你看书的时候会写字?”
“会。”杰诺喝了口咖啡。“不写记不住。”
白低头继续翻。翻到后半本的时候,批注变少了,字迹变工整了,问题也变得更难了。有一页的空白处写着:“这个问题想了三天。今天终于想通了。太雅致了。”
白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雅致,”她说,“这个词你一直在用。”
杰诺没有回答。他只是轻笑着然后转身走了,咖啡的香气在走廊里慢慢散开。
白把那本书抱在怀里,没有放回去。
从那天起,书架上的书开始一本一本地转移到白的房间里。
不是新书。都是杰诺看过的,批注过的,折过角的。有些书的书脊已经裂开了,用胶带粘过;有些书的某一页夹着一片压干了的树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白看这些书的时候,会先看正文,然后再看杰诺的批注。有时候杰诺的批注比正文还长,有时候只有三个字:“假的吧?”
她发现杰诺小时候会在书上画图。不是插图那种图,而是自己画的示意图——一个苹果从树上掉下来,旁边写着“9.8”;一个弹簧来回弹,旁边写着“能量守恒”;一个小人站在地球上看星星,旁边写着“光速有限,所以我们看到的都是过去”。
那个小人画得很丑。头太大,身体太小,像一个长歪了的气球。
白看着那个小人,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她自己也不确定是什么的表情。
后来,白开始在自己的书上做批注。
不是杰诺那种。她写字很小,很密,像芯片上的电路。有时候是一个公式,有时候是一个数字,有时候只是一个点——表示“这里很重要”。
杰诺第一次看到她的批注时,愣了三秒。
“你写字这么小?”
“省纸。”
“这是书。不是草稿纸。”
“书也是纸。”
杰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他把书还给她,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
“以后看不清的时候用。”
白接过放大镜,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杰诺。”
“嗯。”
“你小时候有人给你放大镜吗?”
杰诺想了想。“没有。但是我自己会做。”
白把放大镜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光透过镜片,在地上投下一个圆形的亮斑。
“好用。”她说。
杰诺的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
讨论是从第三本书开始的。
那本书的某一章讲的是光。光的本质,光的传播,光的速度。杰诺在那一章的空白处写了一长段批注,大意是:书上说的不对,光不一定是波,也不一定是粒子,可能是别的东西。他写了很多推理和假设,最后一句是:“等我长大了,我要证明这个。”
白看完之后,拿着书去找他。
“杰诺。”
“嗯。”
“你说的这个,后来证明了吗?”
杰诺正在调试一个仪器,手没停。“没有。后来学了更多东西,发现书上说的虽然不是全对,但在那个阶段够用了。”
白翻开那一页,指着他的批注。“这里,你说‘可能是别的东西’。你还在想吗?”
杰诺的手停了一下。
“有时候想。”他说。“但没时间。”
白合上书,站在那里。
“我帮你想。”她说。
杰诺转头看她。她站在门口,白色的头发被走廊的光照得几乎透明,暗红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等你学到这里再说。”杰诺说。
“好。”
白转身走了。
杰诺看着她的背影,发现自己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的对话多了一种内容。
白看完一章,会来找杰诺。有时候是问问题:“这里你写的批注是什么意思?”有时候是反驳:“你说的这个不对,书上的公式已经证明了。”有时候是补充:“你漏了一个可能性。”
杰诺会停下来听她说完,然后回答。有时候是解释,有时候是争论,有时候是一句“你说得对”。
他们的对话速度很快。像两个下快棋的人,不用思考就能落子。
斯坦利坐在沙发上,咬着棒棒糖,看着这两个白毛的脑袋凑在一起,嘴巴动得飞快。
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光速是常数。”杰诺说。
“但在介质中会变。”白说。
“那是表观速度。微观上还是常数。”
“那‘表观’和‘微观’的区别是什么?”
“区别是——”
然后就是一大串斯坦利连开头都跟不上的话。
斯坦利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他决定不去听了。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开始数杰诺说的“雅致”出现了几次。
今天已经七次了。比昨天多两次。
有一次,白和杰诺争论一个关于时间的问题。
“时间不是绝对的。”杰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