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惠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端稳。“那怎么可以，你一个人，九岁，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一个人住公寓？”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白注意到她的耳根红了，和杰诺生气时的反应一模一样，看来这是他们家族共有的生理特征。
白没有让步，她只是把牛奶喝完，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架子上，然后走到理惠面前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电话那头的杰诺听到了这段对话，笑了，那种笑白隔着听筒都能听出来——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眯起来，带着一点无奈和很多很多的温柔。“相信她吧，”杰诺说，“她早已不是最开始那个懵懂的白了。”
理惠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有立场反驳——她缺席了白的四年，而这四年里是杰诺和斯坦利把这个从白房间里带出来的、连鞋带都不会系的小孩养成了现在这个会自己热牛奶、会自己洗衣服、会在拒绝别人的时候把话说得清清楚楚的孩子。
“……好吧。”理惠终于妥协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像是释然又像是不舍的东西。
飞往东京的航班在十月的第三个周二起飞，白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云层从厚变薄从白变灰，看着地面上的房子从大变小从小变成一个个模糊的格子，看着这片她生活了五年的土地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云层下面。
她没有哭，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本笔记本，笔记本封面上刻着的字已经被她摸得有些模糊了，但她不需要看也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理惠在东京替她准备了一间公寓，不大，两居室，但里面的布置让白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书房里有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摆着一盏白色台灯，书架上放着她以前在杰诺那里看过的那些书——不是全部，但都是她曾经翻过很多遍的，书脊上的折痕和书页里的批注都还在。旁边还有一间小房间被改造成了简易实验室，桌上放着烧杯、试管、酒精灯和一个包装还没拆的显微镜，虽然简陋但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客厅的电视柜旁边摆着一台游戏机，游戏机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盒游戏卡带，白蹲下来翻了翻，有策略类的有解谜类的有智力类的，每一个游戏盒子上都贴着一个小标签，标签上写着理惠娟秀的字迹——“适合九岁”“难度较高”“有暴力元素不建议”等等。
理惠站在门口，看着白蹲在游戏机前翻卡带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有点涩。
“我很抱歉，之前对你的视而不见。”
白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些卡带按照难度重新排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理惠。
“没事。”白说，声音很轻，但理惠听出了那个“没事”里面的分量——不是原谅，不是不原谅，是不需要原谅，因为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因为现在她有杰诺和斯坦利了，因为面前这个正在努力弥补什么的、笨拙的女人也是她的亲人。
理惠走了之后，白拆开了一盒游戏卡带插进游戏机里。屏幕上跳出一个卡通风格的界面，一个长得像葱一样的白色小精灵从角落里蹦出来，用简洁明了的语言介绍着游戏的基本规则——这是一个合成类的小游戏，你需要把不同的材料组合起来，制造出新的物品，然后解锁更多的配方。白看着那个小精灵，它长着一头白渐变绿的头发，红棕色的眼睛，说话的时候喜欢用短句，偶尔会颜艺，在快速合成好几个东西后会变得很亢奋。
白玩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亮变暗，久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游戏机的手柄上。
她从零开始合成了一把石斧、一根鱼竿、一个简易的熔炉，每合成一个新物品那个小葱精灵就会跳出来用兴奋的语气说一句“恭喜”，然后眨眨眼睛比了个大拇指然后消失。
晚上九点整，白打开手机给杰诺和斯坦利发起视频通话，屏幕上两个窗口先后亮起来，左边是杰诺，右边是斯坦利。杰诺穿着蓝色工作服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背后的墙上贴着新的火箭结构图，咖啡杯换了一个白色的、没有杯渍的，看起来是刚洗过不久。斯坦利穿着训练服坐在一个灰色的房间里，头发比上次更短了，嘴唇上涂着白寄给他的那支紫色口红，嘴里没叼棒棒糖可能是因为教官不让。
“新地方怎么样？”杰诺问，目光从屏幕里打量着白的背后——书架、台灯、墙上贴着的一张东京地铁图。
白想了想，说还好，这里的星星很多。
斯坦利在屏幕那边哼了一声，说“东京的星星能有多少，你以前在杰诺家院子里看到的才叫多。”
杰诺转头看了斯坦利的窗口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白很熟悉的、介于认真和开玩笑之间的调侃：“好了，斯坦利，不要一副孩子被抢走的鸡妈妈样了。”
斯坦利的耳朵红了，但他没有反驳，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拆开塞进嘴里，用行动表示“我不跟你计较”。
白看着屏幕里这两个人——一个在德州，一个在某个她不知道在哪里的军事基地，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但他们还在，还在视频里拌嘴，还在用那种只有彼此才懂的节奏一唱一和。
“放心吧，哥哥，白会好好的，我们一直在一起。”白说完这句话，从沙发上拿起理惠送她的两个小玩偶举到摄像头前——一个是白色头发的、穿着缩小版白大褂的吉娃娃，一个是金色头发的、穿着缩小版军装的金毛犬。杰诺看到那个吉娃娃玩偶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斯坦利在屏幕那边咬着棒棒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藏不住的弧度。
那天晚上，白把那两个玩偶放在枕头旁边，一边一个，杰诺版吉娃娃在左边，斯坦利版金毛犬在右边。她关了灯，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个很小的、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