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独自生活的日子还没满一个月，门就被敲响了。那阵敲门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急促，像是在门外站着一个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人。

白从书桌前抬起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这个时间点杰诺不会打电话来，斯坦利更不可能突然休假回来敲门。

她走过去拉开门，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涂着淡淡的口红，手里拎着一个不小的手提包，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赶过来的。

白花了两秒钟才认出这张脸——是那个五年前把她从白房间接出来、又把她送到杰诺家门口的女人，杰诺说她是她的远房亲戚，她母亲的姐姐，一个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人。

女人的目光从白的脸上扫到白的脚上，又从白的脚上扫回白的脸上，像是确认了一遍又一遍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小女孩确实是完好无损的、没有饿瘦也没有受伤的，然后她的眼眶就红了。

“他们怎么能把你一个人放在家里，”她的声音有点发抖，蹲下来的动作因为穿着窄裙而显得有些笨拙，“你才九岁，你一个人，他们怎么能放心。”

白看着她，那双和姐姐如出一辙的暗红色眼睛里没有慌乱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安静的、不属于九岁孩子的笃定。

“杰诺去了NASA，”白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解释过很多遍的事实，“斯坦利在军队，他们有他们该去的地方，我也有我该待的地方。”

女人——白后来知道她叫理惠——显然不接受这个说法。她站起来在玄关来回走了两趟，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然后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一边打一边用白听不太懂的方言说着什么，语气又快又急，像一壶快要烧开的水。

白没有阻止她，只是退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等着她把那股着急的劲儿用完。

大约过了十分钟，理惠终于挂了电话走过来在白的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要宣布一个已经多方协商好的重大决定。

“我带你回日本，”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带着一点颤，“那里有可以照顾你的人，你妈妈生活过的地方，你该去看看。”

白看着理惠的眼睛，那双眼睛的颜色比自己的浅一些，眼尾有细细的纹路，此刻正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神情望着她，像是在等一个可能会让自己失望的回答。

“我不要。”白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清楚到理惠愣了一下——这可能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小孩说“不”，从白两岁时被送进白房间开始，到四岁时被接到杰诺家为止，白从来没有拒绝过任何安排，不是因为顺从，是因为无所谓。

但现在不一样了，白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要，因为她有杰诺和斯坦利了，因为她答应过他们每个月视频，因为她刚刚开始习惯一个人热牛奶、一个人洗衣服、一个人在下雨的傍晚关好窗户然后坐在窗边听雨声。

理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白那双平静的暗红色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小孩和她记忆中那个蜷缩在白房间角落里、对一切都无所谓的、像一只没有刺的刺猬一样软绵绵的小孩已经不一样了，面前的这个白坐得笔直，手指安静地搭在膝盖上，表情淡淡的但眼神里有一种理惠说不清楚的东西——那不是倔强，是确定，是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的、清晰的确定。

“我一个人可以。”白说，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加快语速，只是把每个字都说得很稳。

理惠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灰蓝，久到白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然后理惠站起来走到白面前蹲下来，她平视着白的眼睛，那双和姐姐一模一样的眼睛，她逃避了九年的、不敢直视的眼睛。

“我知道你很厉害，”理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也像是在跟白说，“我一直知道，你从那么小的时候就很厉害，聪明得让人害怕。但我担心你，白，这里太乱了，之前有人陪你，现在他们都不在，你一个人，我担心你吃不好睡不好，担心你生病了没人知道，担心你——”她没有说下去，因为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白的手指从膝盖上移开了，放到了理惠的手背上，小小的、凉凉的、带着一点孩子才有的柔软。

理惠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杰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因为信号不好而产生的电流杂音。

“理惠阿姨，”他说，语气比平时正式一些但白听出了那个正式底下藏着的紧张，“白在你旁边吗？”理惠说在，杰诺说那就开免提吧。三个人隔着电话沉默了一秒，然后杰诺开口了，声音从那个小小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白，去吧。不用担心，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理惠在旁边补充道，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温柔：“那是你妈妈生活过的地方，去看看，好吗？”

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还搭在理惠的手背上，看着理惠的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看着自己的指甲干干净净的什么颜色都没有。她想起杰诺说过的话——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是五彩缤纷的。她还没有见过妈妈生活过的地方，不知道那里的天空是什么颜色、那里的风是什么味道、那里的星星是不是和这里的一样亮。

“……好。”她说。

理惠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开始张罗着订机票、收拾行李、办理转学手续，动作快得像一台终于启动起来的机器。但白在第二天早上提出了一个新的条件，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在喝牛奶，嘴唇上沾着一圈白色的奶渍，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小孩在谈条件而像一个成年人在签署协议——“我一个人住，监护人有杰诺和斯坦利就够了，只能是杰诺和斯坦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