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诺收到NASA的邀请函，是在一个下雨的星期三。

白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她忘记带伞，从学校跑回家，头发湿透了，校服贴在身上，像一只被淋湿的白猫。

她推开门，看到杰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纸。他的白大褂没有系扣子，里面的衬衫皱巴巴的，头发比平时更乱。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白见过。他做实验成功的时候，他解开一个难题的时候，他说“雅致”的时候。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亮里面，有什么别的东西。她说不清，但她看到了。

“你怎么淋湿了？”杰诺抬头看她。

“没带伞。”

“伞在玄关。”

“忘了。”白站在门口，水滴从她的发梢滴下来，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杰诺叹了口气，站起来，去拿了一条干毛巾，盖在她头上，然后很熟练的帮白开始擦头发。

“擦干后去换衣服，别感冒。”白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蹂躏的小猫，头发开始变得蓬松，就像炸了毛一样，白看了一眼杰诺放在茶几上的那张纸。上面写着英文，很长，但是白能看懂，那是一封NASA的邀请函。

“你要去NASA了？”

“嗯。”

“什么时候？”

“下个月。”

“多久？”

“至少一年。可能更久。”

白点了点头，杰诺揉了揉白的头发示意头发擦干了。然后白起身，走到房间，换了干衣服，把湿校服挂在衣架上，然后走出来，在杰诺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雨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白知道NASA是什么。杰诺给她看过照片——巨大的火箭，白色的控制中心，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科学家。

杰诺说那里是“科学家的梦想之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也是亮的。那种亮，她今天又看到了。

白想了想，开口了。“杰诺。”

“嗯。”

“你去。我在这里。”

“你一个人？”

“嗯。”

“你九岁。”

“嗯。”

“不行。”杰诺的声音很平，但白听到了那个平下面的东西。不是拒绝，是不安。

“杰诺。”

“嗯。”

“你之前说，我要学会接触社会。”

“嗯。”

“现在是契机。你要去的地方是你想接触的社会。NASA，航天中心，你小时候想去的地方。你说过的。”

杰诺看着她。“你还记得？”

“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白把毛巾叠好，放在茶几上。“杰诺。你在怕什么？”

杰诺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比平时快。白看着他的手指。

“你怕我照顾不好自己？”

“你连伞都忘了带。”

“伞可以买。”

“你会忘记吃饭。”

“饭可以叫外卖。”

“你会一个人下棋，输了也没人说话。”

“我经常输给自己。”杰诺看着她。白看着他。

“杰诺。你在怕什么？”

杰诺沉默了很久。雨声填满了那个沉默。

“……怕你一个人。”他最终说。

“怕你生病的时候没人知道。怕你做噩梦的时候没人叫你。怕你赢了棋的时候没人看。”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怕你不需要我了。”

白看着他的手指。它们不敲了。他低着头，白头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白伸出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冷。

“杰诺。你怕我不需要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怕我是你的负担。”

杰诺抬头。“什么意思？”

“你去NASA。你在那里会遇到很多人。很多聪明的人，很多和你一样的人。你会有新的朋友，新的同事，新的实验室。你会忙得没时间打电话。你会忘记吃饭，忘记睡觉，忘记时间。你需要有人提醒你吃饭，有人关掉你的灯，有人在你做完实验的时候说一句‘辛苦了’。那个人不会是我。因为我在两千公里外。”

杰诺张了张嘴。“白——”

“让我说完。”白看着他。她的暗红色眼睛在雨天的光线里显得很深。“我不怕一个人。我怕你一个人。你不说，但我知道。你一个人做实验的时候会忘记时间，一个人写论文的时候会忘记吃饭，一个人想问题的时候会忘记睡觉。你需要有人在旁边。不是帮你。是在旁边。斯坦利在的时候，他会关你的灯。我在的时候，我会热你的牛奶。你去了NASA，谁帮你关灯？谁帮你热牛奶？”平淡而缓慢的语速流淌进杰诺的心里面，很难得，白很少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她平日里都是话少少的语速慢慢的。

杰诺没有说话。他看着白。这个九岁的女孩，坐在他旁边，说着他不曾说过的话。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他想起她四岁的时候，站在工作室门口，说“你的实验是一个闭环游戏”。那个时候她说话像一把刀，精准、锋利、不带感情。现在她说话还是像一把刀，但刀锋是暖的。

“白。”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学会什么？”

“这样说话。”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

“因为我一直在学习你，哥哥，你是我的榜样。”白站起来。“杰诺。你去NASA。我在这里。我们视频。每个月。你说好的。你答应过斯坦利的。”

“斯坦利——”

“斯坦利也会回来的。他休假的时候，我们三个一起。你从NASA回来，他从军队回来。我在这里等你们。”

门开了。斯坦利站在门口，穿着军装，头发剪短了，皮肤黑了，手里拎着一个行李袋。他请假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杰诺和白。杰诺看着他。

“你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