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空说“明天午休来实验室”，白去了，从那之后她的生活就再也没有变回原来的样子。

那间坐落在教学楼背面一楼的科学准备室，窗户朝北，常年照不到阳光，但千空在窗台上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排用塑料瓶剪成的花盆，里面种着几株长得歪歪扭扭的植物，他管这叫“顺便做光合作用实验”。

白第一次推门进去的时候，千空正蹲在墙角用一个自制的酒精喷灯烧一块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铁皮，火星溅到地上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他听到门响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来了”，语气平淡得像她已经在实验室里待了很多年似的。

白在那间狭小逼仄的实验室里见到的第二个人是大木大树。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又奇迹般地稳住了，然后看到坐在千空旁边的白，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大大的、毫不设防的笑容。

大树的棕发棕眼配上他那高壮的身板，让白想到某种温驯的大型犬——个子很大但完全没有攻击性。

“你就是白吧？千空跟我说过你，”他的声音比白预想的要低沉一些，但语调很轻快，“我叫大木大树，千空这家伙的幼驯染，从幼儿园就认识他了。”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带来的包搁在桌上，从里面掏出几个保鲜盒，打开来是切好的苹果和几块看起来有点塌的三明治。

“杠做的，”他挠了挠有些凌乱的头发，带着一点不好意思，而且在提起杠的时候，语气里悄悄藏进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羞赧，“她说今天有客人，多做了一点。”

小川杠是在大树之后进来的，她走路几乎没有声音，白差点没注意到她已经站到了身后。杠有一头棕色的长发和一双同样棕色的温柔眼睛，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不需要你做什么、但它在就让人安心的树。

她手里拎着比大树那个要小一点的包，里面塞满了保鲜盒、一壶麦茶和好几双一次性筷子，见到白时立刻弯起眉眼露出一笑——那种笑不是客套的、社交性的、需要用力维持的，而是自然的、从眼底溢出来的，像三月的阳光落在刚解冻的河面上。

“白，我听说了你的事，”杠一边利落地把保鲜盒在桌上摆开，一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中午都吃便利店的对吧？以后我多做一份，你不用客气。”

白看着桌上铺开的一桌饭菜——热腾腾的白米饭、金黄酥脆的炸虾、软嫩的玉子烧、翠绿的凉拌菠菜、冒着热气的味增汤，每一样都装在尺寸合适的保鲜盒里，颜色搭配得整整齐齐，不像学生带的便当，倒像是从杂志上撕下来的食谱照片。

她本想按照惯例说“不用了”，但是闻到便当里传来的香味，嘴巴比大脑快，脱口而出的是“……谢谢”。杠听了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弯了弯眼睛，勾了勾嘴角，把白面前的那碗饭又往她那边推了推。

午休，在科学室的这些时光，成了白每天最安稳的一段时辰。从那天开始，“白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书”的午休模式被彻底改写了。一到午休时间，千空、大树、杠和白便自然而然地汇集到这间照不进阳光的小屋里，有时候还有别的同学来串门，但大多数人都待不久。

千空做实验的时候嘴里会不停蹦出一串串听不懂的公式和数字，声音还不小，完全不在意旁边的人是不是正在扒饭，但大树早就习惯了，杠也习惯了，白甚至更快地就习以为常了。

只不过她习惯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千空在那儿自言自语“这个燃料配比要是调一调，燃烧效率估摸着能往上蹿个百分之十”，白头都不抬地接一句：“百分之十二点三，二次燃烧的增益你没算进去。”千空听了，那双红棕色的眼睛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还带着一种“怎么又被你抢先了”的不甘，低下头把那个数字狠狠涂掉，写上白说的那个。

大树有一次在旁边小声对杠嘀咕：“杠，这俩人是不是在打仗？”杠没说话，只是低头笑了笑，把自己碗里的炸虾又夹了一块放到白的碗里——白的碗这时其实才刚见底。

放学过后，千空拉着白去他家。千空家离学校不远，是一栋有些落落大方的小别墅，推开门进去，是一间非常温馨的房间，但因为主人不在而略显冷清。然而千空的到来像是唤醒了它，暖灯亮起，将一旁鞋架上摆放的照片照亮——那上面是千空和一个中年男子的合照，照片上的小千空和一旁的男子笑得开怀，两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着的，像两颗被夕阳点燃的琥珀。白没有过问，千空也没有解释那张照片。

千空带着白来到他的房间，房间里面挤满了五花八门的实验器材：烧杯、试管、酒精灯、蒸馏装置、几台看着就不得了的仪器，还有好几个白压根叫不出名字的自制设备。千空说这是他自己打拼下来的结果。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调高高扬起，仿佛在讲一件令他非常骄傲的事，他还顺手把一个歪在架子上的烧杯扶正了，那动作极轻极缓，让人无端觉得他扶的不是一个玻璃器皿，而是一个易碎的珍宝。

白第一次踏进千空的房间时，在那个门口站了很久。这里的空气和杰诺的工作室截然不同——杰诺的工作室里弥漫着焊锡和咖啡的气息，而这里满是铁锈和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但千空摆弄那些瓶瓶罐罐时的神情，却让白觉得异常熟悉，那种眼睛发着光、埋头扎进一个问题里就不肯出来的专注劲儿，和杰诺在处理棘手实验时简直如出一辙。

千空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皱巴巴的图纸在桌上摊开，线条密密麻麻的，涂改的痕迹叠了一层又一层。“你看，这是火箭发动机的设计图，我改了好些遍了，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白凑过去，目光顺着那些交错的线条和标注缓缓移动。虽然千空的字迹潦草得像外科医生开处方，但她看得懂他画的每一个符号，他的计算每一步她都能在后面跟住。

她很快便从图上找到了症结：“这里，燃料喷射的角度不对，你画的是三十度。但以燃烧室的形状来说，四十五度才能让燃烧效率提上去。”千空沉默了几秒，盯着那个被白指出的地方，然后拿起笔改成了四十五度。改完之后他看了白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有被打败的挫败，更有一团火烧火燎的期待——白将来才知道，这是千空第一次跟人“算在一块儿了”，没有谁高谁低，只是两个频率一模一样的脑子搭上了线，从此谁也离不开谁。

放假的时候千空就拉着白和大树往野外跑，杠偶尔会过来看几眼，带着她精心制作的点心。他们的目的地有时在河边，有时在空地，有时在学校后山那片斜斜的坡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