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空的理由是“测试火箭模型必须在开阔的地方，不然飞到人家屋顶上就惹麻烦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白留意到他的语气里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这很可能不是“以防万一”，而是“上次已经发生过”的真事。果不其然，有一次千空发射那个用塑料瓶做的水火箭，压力打得太足，火箭“嗖”地从他们眼前消失，直直飞到一棵十几米高的树上挂着不动了。
大树二话没说脱了鞋就往上爬，树枝在他脚下嘎吱嘎吱地晃，枯叶哗哗地往下掉。
千空和白站在底下仰着头，看着他一点一点攀上去的身影。
“你慢点，”她说。
“没事，”大树在枝叶间丢下来一句，声音一点都不慌，充满了让人安心的感觉。像是习惯了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最终他在树梢够到了那个被泥巴糊了一块的火箭，下来的时候手臂上却被树枝拉了一道口子，几颗血珠沿着小臂慢慢淌下来，滴在满是落叶的地上。
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创可贴递给他——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口袋里会有创可贴，也许是学斯坦利的习惯，也许是她隐隐知道会有人迟早需要它，于是它就在那里了。
“你口袋东西多，”千空一边说一边撕开创可贴的包装，帮大树贴上，“是不是你的口袋里藏了个次元袋？”白懒得理他的打岔，只说了两个字：“贴好。”
大树看着两个人的互动，憨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似乎发着光。“没事，不用担心我！千空，白。我很皮糙肉厚的！”说罢还用受伤的手臂比了个大拇指。然后得到白和千空异口同声的一句“别动”。
如果说千空是白的“频率相同”的那种人，那大树和白的关系，则更像两个在不同音域、却能殊途同归的乐器。大树的反应总是像太阳一样，为人憨厚又踏实，像长在田埂边上一棵稳当的老树。白很快就发现，这间科学室里不能没有他。千空搬重箱子的时候，大树会哈哈哈地从他手里接过去；杠两手都拎着袋子进门，大树会自然地拿走两只；白在书架顶上够不到东西，大树走过来一伸胳膊就拿下来了，放回她手里时还憨笑着挠头然后补了一句：“你下回叫我就行，别踮脚。”说完他便走了，不邀功，也不想听一声谢。白想，这就是千空和大树之间的那种“幼驯染的羁绊”吧。认识了那么多年，该说的都已说过，剩下的沉默，就成了最牢靠的东西。
杠和白的关系，则是大树那条线的另一种变奏。杠从不主动帮千空干活——她对那些烧杯试管也没兴趣，也不太理解，但她会在千空说需要她的时候柔柔一下然后来帮忙，她还会帮千空把那间乱得像被台风刮过的科学准备室收拾得井井有条；会在千空做实验做忘了时间的时候，从门口探出脑袋，笑着提醒他一句“六点了”；会在千空头也不回地答一句“等一下”时，真的站在那里，不催不闹，等他终于从某个思考的角落走出来，才把手里已经凉了的便当递上去。
白还注意到，杠对大树的便当总是最大份的，因为大树吃得多；给千空的便当里永远是耐饿的饭团和厚蛋烧，因为千空一忙就忘了吃饭；给白的便当里则时常多出两块炸虾和今天新做的小菜，因为杠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白喜欢吃甜的。白没有对杠辩解过自己不挑食，也从来没有让杠别再这样。因为杠在往她的便当盒里添菜时的表情很好看，嘴角弯弯的，像是在完成一桩让自己同样开心的事。
而白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不再是那个两点一线的“家—便利店—学校—家”的宅女了。早上上学，午休科学室，放学千空家，放假野外实验，晚上回家还要跟杰诺和斯坦利视频，剩下的时间有时候只够打开游戏机玩一小会儿。
但她不觉得倦，甚至不觉得烦，因为那些她曾独自一人做的事情——读书、做实验、解算公式——现在有一群人陪着她了。千空会跟她算同一道公式，杠会留一份早饭给她，大树会在她够不到高处时及时地帮一把，杰诺和斯坦利会在屏幕那头听她说今天干了什么时露出或骄傲或欣慰的表情。这一群原本毫不相干的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科学”两个字与白勾在了一起。
有一天晚上，杰诺在视频通话里看她正在摆弄从千空家带回的实验数据，忽然放轻了语气问她：“白，你最近是不是交到朋友了？”
白想了想，回答说“算是吧”。
杰诺又问：“叫什么名字？”
白轻描淡写地答道：“千空。非常喜欢科学。”
杰诺愣了愣，随即笑开了。“会是那个给我发邮件的千空吗？真是雅致啊。”
白“嗯”了一声，低下头喝了一口牛奶——今晚的牛奶她在微波炉里热了四十五秒，温度恰到好处，入喉温热却不烫嘴，免去了吹气的麻烦。
通话结束后，白躺在床上，一手攥着杰诺版吉娃娃，一手抱着斯坦利版金毛犬。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实，几道月光从缝隙中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纤细、明亮的长线。白看着那条线，想起下午和千空一起推导的那个燃料配比公式；想起明天午休，杠可能会做什么菜；想起今天放学路上，大树帮她背了一路的书包。想着想着，她便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一个很小的、她自己从未察觉的弧度。东京的天空照例看不见几颗星星，但在进入梦乡之前，白恍恍惚惚地觉得，自己仿佛又看见了两年前，杰诺家院子里那片低垂的、伸手可摘的星空。
杰诺在上次通话时说，百夜提起过他有个儿子，也叫千空。“他开玩笑说，科学家是扎堆的，果然，白遇上了另一位科学家，”杰诺说这话时，笑意藏都藏不住，“正好，以后我们几个可以一起搞研究。白的脑子好使，千空也是。”白当时想了想，三人在两个不同的国家，隔着山海和屏幕，这要怎么一起搞研究？但她没有问出口，只是看着杰诺脸上那种温和的、笃定的神情，心想，他这么说了，那一定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