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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葱树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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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空和白对视了一眼,白已经把粉色小熊猫手机握在手里了——那是一款千空说她“幼稚”但她坚持说“这是品味”的手机壳,熊猫的眼睛圆溜溜的,和白的暗红色眼睛不太一样,但千空承认这只熊猫长得还不赖。

“走,去看看,”千空说,白已经站起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上的同学都在往操场那边涌,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所有人都推向了同一个方向,千空拉住一个认识的同学问“怎么了”,那个同学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说“你们那个大块头幼驯染把杠约到操场了,好像要告白”。千空回头看了白一眼,白的眼里亮晶晶的,像是看到了一场期待了很久的实验终于要出结果。

操场上已经围了不少人,大树站在球场上,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制服,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握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握成拳头。

杠站在他对面,手里还拿着织了一半的围巾,深蓝色的毛线从她的手指间垂下来,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晃动,风吹起来的时候,毛线轻轻摆动着,像是在替大树发抖。

大树的声音太大了,大到站在跑道边上的人都能听到,大到白怀疑他是不是忘了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他喜欢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喊战术的队友——“抱歉!杠,让你久等了!杠!我有话跟你说!”

杠站在那里,棕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说吧,有什么事呢,大树。”杠看着大树,那目光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点白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时,她又有点不敢相信。“你要和我说什么。”

教学楼的窗户上挤满了人,每一扇窗户都像一块镶满了人脸的画框,有人趴在窗台上,有人踮着脚尖从别人的肩膀后面探出头,有人甚至搬来了椅子站在上面。千空和白没有下楼,他们站在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操场的全貌——大树和杠站在操场边缘,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两米,那两米的草地上没有任何东西,但白知道那两米里装着五年的犹豫、无数次的欲言又止、和每一次在教室门口的多余停留。

有人在起哄,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大声地开赌盘——“我押一百日元堵他被甩!”“我押三百日元堵他被甩!”“我押五百日元赌他被全力甩掉!”千空朝着那群人说了一句“我赌他意外的不会被甩,一万日元。”,声音不大,但那个人和他身边的人听到了,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震惊地说“认真的吗”,千空说“百分之一百亿。”,旁边的人笑成一片,笑声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

白没有参与那些起哄,她把粉色小熊猫手机的摄像头打开,对准操场上的两个人,想要记录下这个地球online中即将触发的隐藏彩蛋,画面里的大树正在深呼吸——白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动,但看不清他在说什么,也许是在默念台词,也许只是在给自己打气。

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钝,操场边那颗树的影子正好覆盖了杠和大树站着的那一小片地方,像一把绿色的伞。大树的校服纽扣扣到最顶端,衣领竖起来把他的后颈遮得严严实实,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了些,但风一吹,总有几缕刘海散到了额前。他双手握着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握起来。白在三楼窗户边看着他,觉得他的脸比平时红了不少,也不知道是夕阳照的还是紧张的。

杠她看着大树,脸上浮起了一个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到的笑,那种笑不是夸张的、不是刻意的,是嘴微微弯了一下、眼睛眯了一下,太阳光照在她棕色的头发上整个人像是在发光。她走上前去和大树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那两步的草地上什么障碍物都没有,却像隔了一条河。

白把手机焦距放大,看到杠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手指微蜷,那只手在自己的裙边攥了一下又松开,松开又攥了一下。

大树的嘴张开了,他的声音从操场那边传过来时因为距离的关系变得有些闷闷的,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长得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电波——“杠,我从初中开始就……”话没说完,一阵大风忽然从西边刮过来呼呼地灌进了他的嗓子,把那后半句结结巴巴的囫囵话吞吃得干干净净。

杠没有催他,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看着他的眼睛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

大树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仿佛都能看到他的胸腔在剧烈地起伏。风把他喉咙里堵着的东西吹散了一些,他的眼睛终于对上了杠的眼睛,那是他今天迄今为止第一次真正看向她——之前他一直低着头或者看着天或者看着操场远处的某个没有人的角落,就是不敢看她的脸。

四目相对的瞬间白注意到杠的耳朵尖红透了,顺着棕色的发丝边沿一点一点地烧起来像慢动作的野火蔓延。千空不知什么时候也凑到了窗前,红棕色的眼睛静静地盯着操场上那两个人。“他会说出来的,”千空说,语气笃定到像是在说一个已经被证明的科学定律,“用他自己的方式,说他想说的话。”

白没有回答,她的手指搭在手机侧面的音量键上,随时准备调整焦距。然而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不是看到,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像一个人在安静的房间里待久了,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从视线的边缘悄悄地改变了,但当你转过头去的时候,它已经不在那里了。

白把目光从操场上移开望向天边。西边的云层后面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晚霞的那种橘红,不是闪电的那种刺眼,是一种沉甸甸的、一点一点压下来的绿色。

那绿色不属于落日、不属于极光、不属于这个世界上任何一种她见过的自然现象,它均匀地从地平线的尽头开始向上涌漫,像有人把一整瓶绿色的墨水倾倒在天幕上,那些墨从最边缘的地方开始向下滴落,缓慢的、不可阻挡的、一寸一寸地吞噬着天空原有的颜色。

所有的颜色都在被那层绿吞没,远处的教学楼的轮廓也在随之变暗,像是有人正在把世界的饱和度一格一格地调低。白的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嗯?”千空偏过头来看她的时候嘴里咬着一个刚说了一半的“怎”,然后“怎么了”的“了”字还没来得及出声,有人已经喊出了那声尖叫——“那是什么!”

整栋教学楼在那一瞬间炸开了,所有窗户同时涌出惊恐的呼喊和桌椅翻倒的巨响,白听不清任何一句话,但她听出了那种声音里只有一个含义:恐惧。

她猛地抬头。天边的绿色已经不在天边了,它在头顶,铺天盖地的绿笼罩了整片操场整排大树整座城市整个天空,那种绿不是静止的,它是在流动的在呼吸的,在她眨眼之前还在天际线之外,而在她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到了面前。

白想开口喊千空的名字。她的嘴已经张开了,声音还堵在喉咙里没有送出去。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千空的手在最后那一瞬间搭上了白的肩膀,不是拥抱,不是推搡,是一个下意识的、本能的、像是要把她护住的姿态。白感觉到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肩头,透过校服的布料传来温热的触感,那温度还在——然后没有了。一切都在零点几秒内结束了,声音消失了,光线消失了,意识像一盏被掐灭的灯,从明亮到黑暗没有渐变没有过渡,直接就是“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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