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没有回答周敏的问题。
"我在忙。"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晚点联系你。"
她挂断了电话。
站在校门口的林荫道上,四月末的阳光从法国梧桐的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光影随着风晃动,像是某种不安的心跳。
她的后背还有些凉。那种被冷汗浸透的凉。
"受人之托。"
"你不需要知道。"
"这条路,不好走。"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像是某种正在成形的拼图。
不是随便的威胁。不是街头小混混的那种。
是那种——有组织、有预谋、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在做什么、而且不怕被你知道的那种。
她见过这种对手。在法庭上,在对方的代理律师里。
张家有这个能力。
她掏出手机,看了眼短信。
小张发的。高哥的电话号码。
她拨了过去。
"喂?"
"林律师?"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烟嗓,"小张说你找我?"
"高哥您好,我是正信律师事务所的林念。"她的声音恢复了职业化的平稳,"我听说您是青城师范高中退休的老教师?"
"……退休二十多年了。"对面的声音警觉起来,"你找我什么事?"
林念沉默了一秒。
"我想问问您,1999年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
很长的安静。长到林念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叹息。很重,很长,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那种。
"……你来找我吧。"
高哥说。
"我住在老城区,建华巷27号。你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
他顿了顿,又说:
"有些事,我想了二十七年了。是该说出来了。"
建华巷在老城区的深处。
林念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走进去。
巷子很窄,只容得下一辆车的宽度。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红砖墙,水泥地,阳台上晾着衣服,五颜六色的,在风里晃。巷子里弥漫着一股老城区特有的气味——炒菜的油烟、下水道的潮气、还有阳光晒在老墙上的那种干燥的暖意。
27号是一栋六层的老式板楼。
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水泥,有的墙面还长着青苔,在四月末的阳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一楼的窗户外面挂着晾衣架,上面飘着几件衣服,大多是老年人的款式——深蓝色的棉布外套、灰色的秋裤、一件褪色的红毛衣。
单元门的门铃早就坏了。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楼道里很暗,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换锁、开保险柜,层层叠叠的,像是被时间覆盖的旧报纸。
她上了楼。
三楼。302。
她敲了敲门。
笃、笃、笃。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
"……谁啊?"
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沙哑的,带着点警惕。
"高哥,我是林念。刚才和您通过电话的。"
沉默。
然后是脚步声。拖鞋蹭过地面的声音。锁芯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站在门后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
他很瘦,瘦得有些脱形,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凹陷进去,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疏的,贴在头皮上,像是某种正在褪去的草。他穿着一件旧棉布衬衫,袖口有些发黄,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浑浊的、衰老的、却依然带着某种执拗的光。
他看着林念,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屋子很小。
大概五十平米,两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的布艺沙发,茶几是玻璃的,上面摆着一只搪瓷茶杯。搪瓷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金属,但还能依稀看出上面印着红色的字——"先进工作者"。
茶几上还摆着一盒药。没拆封的。
林念的目光在那盒药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墙上有几张照片。黑白的、彩色的、老旧的、崭新的,层层叠叠地挂在一起。大部分是合影——毕业照、会议照、表彰大会的照片。照片里的人都很年轻,穿着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的衣服,笑容灿烂,眼神明亮。
她的目光在客厅正中的那张照片上停住了。
那是一张毕业照。青城师范高中,1999届。
她认出了照片里的人。
后排左边第一个,是张伟。那个即使在十七岁的脸上,也带着某种阴鸷神色的男生。
他的旁边站着陈晓,瘦瘦小小的,戴着眼镜,笑容腼腆。
前排的女生里,她认出了周敏——那时候她还叫周什么来着,还没有改名。还有王芳,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变得更透明。
还有一个空位。
站在那个空位旁边的,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圆脸,眼睛很大,笑容有些羞涩。
苏静。
林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是1999年的毕业照。"
高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两杯水,搪瓷的,杯壁上印着褪色的花纹。
"本来应该有六十三个人。"他看着照片,声音很轻,"但只有六十二个。"
"缺了谁?"
高哥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照片,目光落在那个空位上。
林念没有追问。她接过水杯,在沙发上坐下。
高哥在她对面坐下,沙发陷下去一点,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没有喝水,只是双手捧着茶杯,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针指向下午三点。
"你来找我,"高哥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是因为苏静的事?"
"是。"
"她出什么事了?"
林念看着他。
"她失踪了。二十多天前。"
高哥的手指在茶杯边缘顿了一下。
"失踪?"
"消失了。手机留在民宿房间里,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报警了吗?"
"报了。"
"怎么说?"
"说不到二十四小时不给立案。"
高哥沉默了。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茶杯落在玻璃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手在发抖,很轻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抖动。
"二十七年了。"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二十七年了,她终于回来了。我以为……我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但她回来了。然后她又失踪了。"
"您知道她回来了?"
"知道。"高哥点头,"有人告诉我的。"
"谁?"
"……不重要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念。浑浊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闪动。
"你想问当年的事,对不对?"
"是。"
"你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是。"
"……"
高哥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他闭上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再是警惕,不再是犹豫。
是某种更深沉的、更沉重的东西。
是愧疚。
"苏静是个好学生。"
他说,声音很轻。
"成绩好,懂事,听话。不惹事,不张扬,上课认真听讲,作业按时交。每次考试都是班级前十。"
他停顿了一下。
"她家里条件不好。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把她带大。她很努力,想靠读书改变命运。"
"我记得她第一次来我办公室。"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恍惚,像是在回忆某种很远的东西。
"是高二上学期。她来找我,问一道数学题。那道题其实很简单,她只是卡在了一个步骤上。我给她讲完,她眼睛亮了一下,说'老师我懂了'。那个笑容……"
他停住了。
喉结滚动了一下。
"后来呢?"林念问。
"后来……"
高哥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在窗外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单薄。他没有开窗,只是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后来有人举报张伟。"
他的声音变得很低。
"说张伟骚扰女同学。举报信贴在公告栏上。我看到了。"
"然后呢?"
"然后……"他的声音顿了顿,"信第二天就被撕了。"
"谁撕的?"
"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
高哥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挣扎。
"……有人找我谈过话。"
"谁?"
他没有回答。
"是高哥,还是其他人?"
他还是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瘦,青筋凸起,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和褐色的斑点。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有一点黑,像是某种洗不掉的污渍。
"我当年想管。"他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是她的班主任。她是个好学生。我不能看着她被欺负。"
"但我管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念。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知道张振华吗?"
"张伟的父亲。"
"对。"高哥点头,"他不只是校董。他和市里很多人都有关系。"
他停顿了一下。
"他找我谈话的那天,直接告诉我——如果我还想当老师,就不要再提这件事。"
林念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