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又安静了。

这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四个人在等彼此开口，现在是四个人在等王芳开口。

林念看着王芳。王芳低着头，手指放在膝盖上，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像是在搓什么东西。

周敏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还攥着那张被她揉成一团的纸巾。她没哭，但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被陈晓的话触动的，还是想起了什么别的事。

陈晓站在窗边，背对着大家。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在用力撑着什么。

王芳的嘴唇动了动。

又闭上。

林念轻声说："慢慢说。"

王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天晚上……"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睡不着。"

林念没有说话。周敏也没有。陈晓转过身，看着王芳的背影。

王芳的手还在抖。她把两只手叠在一起，想让抖得轻一点，但没用。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王芳说，"苏静的事。"

她顿了顿，喉咙动了动。

"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多问一句，会不会……"她没说下去，"算了，想这些没用。"

林念问："然后呢？"

"然后我睡不着。"王芳说，"我大概躺了两个小时，还是睡不着。我就想着出去走走。"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学校晚上很安静。路灯亮着，但有几盏坏了，黑一块亮一块的。我穿着拖鞋和睡衣，沿着操场走。"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像是在描摹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路。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就是睡不着，想走走。我走到教学楼那边，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

她的声音卡住了。

"游泳池。"陈晓替她说。

王芳点点头。

"游泳池那边很黑。灯没开，月光也不太亮。我本来想往回走，但我听到有人在说话。"

她的手指停了下来。

"男的声音，女的声音。我愣了一下，想走，但脚不听使唤。我就躲在一棵树后面，探头看了一眼。"

林念的身体微微前倾。

周敏手里的纸巾被她攥得更紧了。

"我看到……"王芳的声音发抖了，"我看到张伟。"

她的眼眶红了，但还是没有哭。

"他拉着苏静。苏静在挣扎。我想甩开他，但甩不开。张伟力气很大，他拉着苏静往游泳池那边走。苏静一直在动，但她挣不脱。"

王芳的嘴唇哆嗦着。

"我想喊。我想喊'住手'。但我张不开嘴。我就躲在树后面，心跳得特别快。我想动，但我动不了。我的脚好像被钉在地上了一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然后我听到苏静喊了一声。不是叫张伟的名字，是那种……害怕的喊。"

周敏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捂住了自己的嘴。"王芳说，"我怕发出声音。我怕被张伟发现。我就蹲在树后面，不敢动。"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然后我手自己动了。"

林念问："什么意思？"

王芳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攥在手里。她没有擦眼泪，只是攥着，像是在攥什么别的东西。

"我有一台相机。"她说，"傻瓜相机。我爸送我的。那种很老的，胶卷的。"

她苦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本来是带着相机出去拍星星的。暑假嘛，晚上天好，我想拍拍月亮什么的。结果我把它塞在口袋里，一直没拿出来。"

她的手指攥着纸巾，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但那个时候，我的手自己动了。我把相机掏出来，对准他们，按下了快门。"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王芳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就是……手自己动了。我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闪光灯亮了一下。"

陈晓的脸色变了。

"我看到闪光灯亮的时候才反应过来。"王芳说，"我闯祸了。闪光灯会暴露我。我赶紧把相机塞回口袋，转身就跑。"

她抬起头，看着林念。

"我跑回宿舍，钻进被窝。心跳得特别快，比跑步还快。我把被子蒙在头上，一动都不敢动。我怕张伟追过来，怕他发现是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我才敢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我的手一直在抖，抖了一整夜。"

周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没有出声，只是用手背擦着眼泪。

"第二天我没敢看那些照片。"王芳说，"我把相机塞在抽屉最里面，用衣服盖住。我不敢看。我怕看到照片里的东西。"

林念轻声问："照片拍到了什么？"

王芳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没看。我不敢看。"

她停顿了一下。

"但我知道我拍到了什么。张伟拉着苏静。就是这样。没别的了。"

陈晓问："你为什么不报警？"

这个问题很直接。但没有人阻止她。因为这是每个人都想问的问题。

王芳沉默了很久。

"我不敢。"

她的声音很小。

"我怕张伟的报复。我怕他。我看到他都绕着走，我怎么敢报警？"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我也怕变成苏静那样。她被退学了。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被退学了。她的人生毁了。如果我报警，会不会我的人生也毁掉？"

她的肩膀在发抖。

"我知道照片可能有用。可能能帮到苏静。但我不敢拿出来。我拿出照片，我就要作证。我作证，我的生活就完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我不想当第二个苏静。"

林念看着王芳，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周敏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她用纸巾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晓站在原地，没有动。但她的眼眶也红了。

"后来呢？"林念问，"那些照片呢？"

王芳深吸了一口气。

"后来……苏静找我。"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她怎么知道的？"陈晓问。

"她看了光荣榜。"王芳说，"我们学校有个光荣榜，上面有学生的照片和简介。我的照片旁边有一个图标，是个相机的图标。因为我是摄影社团的。"

她苦笑了一下。

"她看到那个图标，又看了我照片旁边的班级和姓名，就猜到了是我。"

"她来找你了？"林念问。

王芳点点头。

"她来找我的时候，我特别害怕。我以为她是来质问我，为什么不帮她，为什么不报警。我准备好了被她骂，被她恨。"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