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是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的。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白色,刺得她眼睛发酸。她躺在酒店床上,盯着天花板,花了三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滨江。凌晨四点十七分。
她失眠了一整夜。
昨晚收到那条短信之后,她没有回家。她怕那个能在她锁着的办公室里放东西的人,也能找到她住的地方。她在律所楼下的车里坐了两个小时,然后打车去了高铁站,买了最近一班去青城的车票,又在滨江下了车——这是青城和滨江合并之前的旧称,现在叫青城市,但老一辈人还是习惯叫滨江。
她临时订了这家酒店。没有用真实姓名,用的是当年在学校住宿时登记的假名。前台小姑娘看都没看身份证,把房卡递给她就继续低头刷手机。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旁边是那张照片——她从物证袋里取出来的,带在身上。照片被她翻过来扣在桌上,照片背面的字迹她已经能闭着眼睛默写出来——"三月十五日,城郊听雨民宿"。还有那三个字,"互助小组"。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来。
但她还是来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律所助理发来的消息:「林律师,李总那边的离婚协议已经修改完毕,您看今天方便签字吗?」
林念把消息划掉,没有回复。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在地毯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九年了,她还是改不掉裸睡的习惯。离婚那会儿心理医生说这是"身体在抗议被侵入",她没当回事,后来也懒得改。睡得沉的时候连噩梦都追不上她,挺好的。
她去浴室冲了个澡,水流声盖住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出来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熟练地把头发吹成利落的形状,化了个看不出破绽的职业妆。黑框眼镜一戴,谁也看不出她昨晚一夜没睡。
镜子里的林念看起来很好。
很好就够了。
她没有去律所。
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两圈,最后停在了青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方向。她查过了,青城和滨江合并之后,老滨江法院的档案都移交流转到这边。
二十七年前的案子。
她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导航已经开始播报路线。她把手机架好,却没有立刻踩油门。
"不该被一封莫名其妙的信牵着鼻子走。"她自言自语。
但是那张照片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照片里那些年轻的脸,被时间模糊的脸。周敏站在角落里,表情几乎看不清。
还有苏静。
苏静站在最中间,穿着泳衣,侧过头,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她的脸被阳光晒得发亮,嘴角有一点笑意——是那种不知道危险正在靠近的笑。
二十七年前的苏静,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在众人面前穿泳衣。
林念深吸一口气,挂挡,车子驶出停车场。
法院档案室在主楼的负一层,要穿过安检,穿过排队的人群,再穿过一道需要刷工作证的闸机。
林念把律师证递给窗口的值班人员,对方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本很旧的卷宗。
"您好,我想调阅一份刑事案件档案。"她说,声音平稳,"1999年的案子,案号我不确定,但当事人姓苏。"
男人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
"1999年?"
"对,二十七年前。"
男人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衬衫上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他看着林念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二十七年前的案子?您得找学校档案馆,我们这儿只有法院案卷。"他说,"而且法院案卷的保存期限是三十年,但1999年的案子……说实话,您这个时间点卡的有点紧。"
林念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男人往后靠了靠,"如果当年是治安案件或者轻伤害,没判下来移交的话,时间一长就销毁了。如果是公诉案件,二十七年前判完了,该归档归档,该移交流程移交流程。但如果当时压根没立案……"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那学校档案馆呢?"林念问,"青城师范大学1999年的学生档案。"
"那您得去学校问。"男人说,"不过我得提醒您,高校档案馆的学生档案一般只保存十五年,超过期限就可以申请销毁了。二十七年……"
他摇了摇头,意思是不太乐观。
林念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柜台边缘敲了两下。
"那有没有其他途径?比如校警记录、当时的报案材料?"
"校警记录在保卫处,您得去学校问。"男人说,"报案材料嘛……如果当时报了警,我们会留底。但1999年,二十七年前了,您得先确认当时到底有没有立案。"
林念点头:"好,谢谢。"
她转身走出档案室,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青城师范大学在城西,从法院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林念在路边停了一次车,买了杯美式咖啡,冰的,灌下去之后脑子里嗡嗡的清醒了一点。
她一边喝咖啡一边查手机。青城师范大学的官方网站上有一个档案馆的入口,但点进去之后她发现,档案调阅需要提前预约,而且需要提供当事人授权书或者相关证明文件。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最后还是选择了"电话咨询"。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对面是个年轻女声,语气公式化地客气。
"您好,青城师范大学档案馆,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想调阅一份1999年的学生档案。"
"1999年?"女声愣了一下,"您稍等,我帮您查一下相关规定……好的,根据《高等学校档案管理办法》,学生档案保存期限为学生毕业离校后五年,您说的1999年,已经超过了二十七年的保存期限。"
"那有没有其他记录?比如当时发生重大事件时的保全材料?"
"重大事件?您是指?"
"就是……"林念斟酌了一下用词,"当时学校有没有保存一些案件相关的资料,比如保卫处的调查记录、当时的处理决定之类的。"
对面沉默了两秒。
"这个我需要帮您转接一下保卫处。不过……"女声顿了顿,"二十七年前的话,当时的档案材料有没有保存下来,我这边也不太清楚。您可以下午三点之后再打电话来问,或者直接来学校这边咨询。"
"好,谢谢。"
林念挂断电话,咖啡已经喝完了。她把杯子扔进垃圾桶,靠在座椅上,盯着方向盘发了一会儿呆。
她知道自己应该回律所,处理那些堆积的合同和协议。那些才是她应该做的事。离婚协议、财产分割、子女抚养权——这些她做了二十多年的事,熟练、精准、没有风险。
而不是被一张不知道谁寄来的照片牵着走。
但她的脚还是踩下了油门。
青城师范大学在2008年搬过一次家,老校区现在是附属中学。林念把车停在校门外,步行进去,门卫拦了她一次,她出示了律师证,说是来查档案的。
门卫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放她进去了。
老校区的梧桐树长得很好,树荫把整条路都遮住了,阳光透过叶缝落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林念走过操场的时候,耳边仿佛有水声。
她停下脚步。
只是一瞬间的事。操场上空无一人,没有游泳池,没有尖叫声,只有一群学生在打篮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规律。
她继续往前走。
档案室在行政楼的三层,现在是附属中学的财务处在用。林念找到值班室,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织毛衣。
"您好,我想问一下1999年的学生档案。"
女人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眼神有些警惕。
"你是?"
"我是律师。"林念把律师证递过去,"有人委托我查一些事情。"
女人接过律师证看了两眼,没有还给她。
"1999年的?"她的声音有点紧,"你查什么?"
"一个学生当时的情况。"林念说,"我想知道学校有没有保存相关的记录。"
"学生档案?"
"不只是学生档案。任何记录都行——保卫处的、处理意见的、调查材料的。"林念说,"我想确认一下当时的情况。"
女人把手里的毛衣放下,站起来。
"我得问一下我们主任。"她说,"你在这儿等一下。"
她快步走出值班室,林念站在原地等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织了一半的毛衣上,毛线是鹅黄色的,暖洋洋的颜色。
五分钟后女人回来了,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我们主任说,二十七年前的事太久了,很多档案都销毁了。你要查的那个……"她顿了一下,"可能不太好找。"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女人把律师证还给她,"当时很多东西都没有存档,或者存档了后来也处理掉了。你要是有别的途径,可能……"
"其他途径?"
"我也不知道。"女人说,"我们主任说,二十七年前的事,不好查。"
林念把律师证收好。
"谢谢。"
她转身离开行政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女人压低的声音,似乎是在打电话。
她没有回头。
走出校门的时候,林念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她存了很久的号码——"高哥"。高哥是她当年法学院的师兄,比她大三届,毕业后进了公安系统,现在在市局档案处。这些年她偶尔会找他帮忙查一些旧档案,他从来不问为什么。
她接起来。
"喂。"
"林律师。"对面是男声,低沉,带着点烟嗓,"忙不忙?"
"还行。"林念站在树荫下,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什么事?"
"有个事想问你一下。"高哥说,"你有没有收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林念的手指在手机侧面收紧了一下。
"什么东西?"
"就是……"高哥顿了顿,"匿名信、照片之类的。"
她没有说话。
"林律师?"高哥的声音带了点试探,"你在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