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好。"李奶奶拍着她的手背,"前年冬天我摔倒在楼道里,是你把我扶起来的。第二天又来看我。你忘了,我可没忘。好孩子,你吃了很多苦,阿姨都记着。"
周敏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使劲忍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腿。
"谢谢您……我做得不够好……"
"你做得够好了。"李奶奶松开她的手,"有空来家里坐。"
周敏站在原地,看着李奶奶蹒跚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的腿有点软,扶着旁边的菜摊才站稳。
好孩子。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敲得太阳穴闷闷地疼。
她想起另一个声音。比李奶奶年轻很多,也比李奶奶平静很多。那是二十七年前,在那个她再也不愿意想起的地方。有人对她说:"周敏,你真是个好孩子。"
她当时哭了。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是。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阳光。五月末了,日头已经很毒,晒得人睁不开眼。蝉不知道从哪棵树上开始叫了,一声一声,拉长了调子,像是夏天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太阳穴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她伸手摸了摸额头,指尖冰凉。
然后她听到了手机响。
是微信视频的铃声。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陌生号码。
归属地显示是本地。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周敏等了三秒钟,对面还是没有声音。
"喂?请问是哪位?"她又问了一遍,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平静,很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周敏。"
就两个字。只有两个字。
但周敏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太阳穴的疼痛一下子窜到了头顶,疼得她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她伸手捂住额头,手指冰凉,指尖在发抖。
蝉鸣声。巨大的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潮水,像是海啸,像是二十七年前那个夏天的所有声音都被压缩成了一个瞬间,硬生生地塞进她的耳朵里。
"你还记得我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继续说着,平静得像是在聊天气。
"我是苏静。"
周敏的腿软了。她靠在旁边的菜摊上,塑料筐里的西红柿滚落了几个,她也没听见。眼前的世界在摇晃,在变形,在一点一点地褪色。
她想起了那条裙子。白色的,棉布的,过膝盖的。那是妈妈新做的,她只在那个夏天穿过一次。裙摆上有妈妈绣的小花,浅紫色的,一朵一朵的,她很喜欢。
她还想起了一只手。那只手很粗糙,指节很大,握在她手腕上的时候她想挣脱,但是挣脱不开。
她想起了水。蓝色的,晃动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水。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是撒了一把碎玻璃。
她想起了蝉鸣。一刻不停的单调的蝉鸣,吵得人头疼,吵得人想尖叫。
她还想起了撕纸的声音。
哗啦,哗啦,哗啦。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像是有人在撕信封,撕信纸,把什么东西撕成碎片。她想看清楚是谁,但是眼前只有模糊的影子,晃来晃去,怎么也看不清。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她觉得自己应该开口说点什么。但是她的嘴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然后那个东西——那个人——那个"老师"——
"周敏,你还在吗?"
苏静的声音打断了这一切。
周敏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站在菜市场里,手里还攥着手机。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叫卖声此起彼伏,一个大婶正在跟卖鱼的理论那条鲈鱼是不是短了一两。
"我在,我在……"她的声音发颤,"对不起,让你等了——"
"你不用道歉。"苏静说。
周敏又愣住了。
不用道歉。这四个字太陌生了。她活了四十九年,好像从来没有被允许过"不用道歉"。每一次都是她的错,每一次她都要道歉,不管是不是她的错。
"周敏,我问你一件事。"苏静的声音依然是那么平静,"游泳池。你还记得吗?"
游泳池。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刀,直直地捅进了她的脑子里。
周敏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手机差点滑落。她另一只手死死地攥住裤腿,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了红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