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下去,她等了十秒钟,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每天都是这样。早上五点半起床,收拾屋子,擦地板,把儿子的房间整理成他离开时的样子。七点出门买菜,顺路在早餐店买两个包子,一个肉的,一个菜的。买菜的时候要比较三家,哪家便宜五毛钱就去哪家。回来做饭,一个人吃不完,就分成两顿,热了又热。
菜市场门口那棵老槐树还是没变。
周敏拎着布袋子站在那里,忽然就愣了几秒。树干上那道疤还在——二十七年前她用削铅笔的小刀刻的,刻的是个歪歪扭扭的"静"字。后来她试过用指甲去抠,发现那个字已经长进树皮里,怎么也弄不掉了。
对不起。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对那棵树说的,还是对别的什么人。
卖豆腐的老张头正在往豆腐上盖纱布,抬头看见她,咧嘴一笑:"周姐,今天的嫩豆腐新鲜,刚做出来的。"
"好,好,给我切一块。"她连忙掏出手机去扫付款码,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两下才戳准。
老张头一边切豆腐一边跟她闲聊:"你儿子今年大三了吧?学什么专业的?"
"计算机。"周敏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还行,孩子挺听话的。"
"那挺好啊,你这辈子就指望他了。"老张头把豆腐递过来,又往袋子里多塞了一小块,"送你的,你这人实在。"
周敏连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拿着,别跟我客气。"老张头摆摆手,转头招呼下一个顾客去了。
她站在菜摊前,手里攥着那袋豆腐,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塑料袋的沙沙声响成一片。韭菜的辛辣味混着鱼腥味飘过来,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儿子每个月打一次电话,内容很固定:吃了吗,睡得好吗,钱够不够。她总是说够了够了,什么都够。其实菜市场的青椒涨了两块钱,她都觉得心疼。
儿子不知道这些。儿子觉得她过得挺好。
周敏把豆腐放进布袋,继续往里走。青菜摊的老板娘正在往小白菜上洒水,一颗颗水珠挂在嫩绿的叶子上,像是很久以前见过的一场雨。
"小白菜怎么卖?"
"四块一斤。"老板娘头也不抬。
"便宜点呗,三块五?"
老板娘这才看她一眼,忽然笑了:"周姐啊,你每次都这样,砍价砍个三毛五毛的,累不累啊。"
周敏的脸腾地红了,搓了搓手,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随口一说,三块五不行就四块吧,怪我多嘴——"
"行了行了,三块五给你。"老板娘挑了一把最嫩的递过来,"你这人啊,就是太老实了。"
周敏付了钱,把青菜小心地放进袋子里。老实。这两个字像是烫手的炭,捂在掌心里,放不下也扔不掉。
她从小就是这样。小学的时候同学借她的橡皮不给还,她不敢去要,站在人家桌前站了一节课,最后还是自己找借口说橡皮丢了。中学的时候室友偷用了她的洗发水,她不敢问是不是拿错了,每天用越来越少的东西洗澡,直到室友主动问她怎么洗发水用这么快。结婚以后丈夫说工资自己管,她就每个月只拿两千块家用,多一块钱都要汇报。
后来丈夫走了。说是有了别人。她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哭,不是骂,是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我太唠叨了?是不是我床笫之间不够热情?
她把这些问题想了整整一个星期,想到头疼,想到失眠,想到后来她也不记得当时到底想了些什么。只记得最后她给自己下了个结论:肯定是我的问题。我不够好,所以他才走的。
儿子判给了前夫。因为前夫说她的条件不稳定,没有房子,没有稳定工作,不能给孩子好的教育。
她那时候租住在城中村里,八平米,月租六百。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前夫开着奥迪来谈判,穿的是两千块的西装。她穿的是三年前在夜市买的三十块钱的T恤。
法官问她:"你有什么收入来源?"
她说:"我在超市打零工,一个月两千三。"
法官又问:"你有固定住所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城中村那个八平米的房子也算住所吧,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听见自己说:"暂时没有,但我可以找,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前夫的律师冷笑了一声,"两千三的收入,租住在城中村,你拿什么给孩子稳定的生活?"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对不起。对不起。她在心里说,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后来儿子还是跟她亲。长大了懂事了,会偷偷打电话说妈妈我想你,会寒暑假来城中村陪她住,会用奖学金给她买第一条裙子。
那条裙子现在还挂在衣柜里。碎花的,雪纺的,淡蓝色的底子上撒着白色的圆点,像是夏天的池塘。儿子说是他自己挑的,专卖店里第一眼就看中了,觉得妈妈穿上一定好看。
她试过一次。站在镜子前转了两圈,觉得哪里都不对。手臂太粗了,腰上的赘肉太多了,脸上的皱纹盖不住了。她把裙子脱下来,叠好,放回衣柜里,再也没穿过。
那条裙子让她想起一些事情。一些她不愿意想起,又怎么也忘不掉的事情。
"周敏。"
有人在叫她。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两米外,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叠,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是隔壁单元的李奶奶。七十多了,老伴走了好几年,一个人住,每天早上来菜市场买菜。
"李阿姨。"周敏连忙迎上去,"您老也来买菜啊,今天的豆腐新鲜——"
"我刚买了。"李奶奶拉住她的手,那只手干枯粗糙,像是一张旧报纸,"周敏啊,我找你有件事。"
周敏的手被握着,整个人僵了一下。她不太习惯这种亲近的接触。儿子长大了不让她牵手,丈夫早就走了,工作中也没有人可以这么近地跟她说话。
"什、什么事?"她下意识想把手抽出来,又觉得这样不礼貌,只好僵在那里,"您说。"
"我那闺女从上海回来了,带了好些东西,我吃不了那些甜的,想着给你。"李奶奶絮絮叨叨地说,"你不要就是看不起我。周敏啊,我活了七十多了,什么人没见过。你是个好人,真的。"
"这怎么好意思——"周敏的声音发虚,"我没有那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