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某个看不见的平面上相遇，然后穿过彼此，投向更深的地方。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也是这样的午后，也是这样的阳光，也是这样的蝉鸣。那时候她也喜欢照镜子，喜欢看镜子里的自己，喜欢看阳光把白裙子照得发亮。后来有一天，她照镜子的时候，看到的不再是自己。她看到的是别人。

不是别人。

是她自己。

是另一个她。

她眨了一下眼睛。镜子里的她也眨了一下。窗外有一片云飘过来，挡住了阳光，办公室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那片云像不像一双手？托着什么的手？从天上伸下来的手？

不对。她在胡思乱想。她应该回去看方案。还有一页并购方案没看完。还有那个3.7亿的数字。还有生殖中心的通知。还有——

蝉鸣声又响起来了。

不是从窗外传来的，是从她的脑子里传来的。尖锐的、持续的、像针一样刺进耳膜的蝉鸣。她张开嘴，想深呼吸，但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流进不去，出不来。她的胸腔在收缩，像是有两只手从里面往外挤，挤得她的肋骨都在咯吱作响。

她的膝盖软了一下。

不是摔倒，是软了一下，像是腿上的力气被抽走了。她扶住茶水间的料理台，指尖碰到冰凉的大理石台面，凉意从指尖一直窜到肩膀，窜到后颈，窜到她整个后背。她打了个寒颤。

她看着自己的手。

手不抖了。握得太紧，血液流通不畅，指尖有点发白。她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是在拆解什么精密的机械。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生锈的齿轮在重新转动。

她应该回办公室了。

方案还没看完。下午三点还有会。她还要签那几份文件。还有生殖中心的通知，她应该打个电话，约下一次复诊的时间。她应该——

茶水间的门被推开了。

"陈总？"

是李秘书。她端着咖啡杯站在门口，表情有点困惑，"您在这儿呢。我找您半天——"

李秘书是她的直属下属，跟了她四年。四年来李秘书从没见她失态过，哪怕是在最紧张的董事会上，哪怕是在最混乱的项目危机里，她永远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什么事？"陈晓问。她的声音很稳，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秘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渍。"您……没事吧？"

"没事。"陈晓说，"地上是我刚才洒的，等会儿让保洁来拖一下。"

李秘书点点头，目光在茶水间里扫了一圈，落在那杯还冒着热气的保温杯上。"您的东西，要帮您拿回办公室吗？"

"不用。"

"好的。"李秘书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陈总，刚才有个人找您，说是您以前的……同学？前台没让她上来，让您有空回个电话。电话号码留前台了，我让行政给您送过去。"

陈晓没动。

"什么同学？"她问。

"姓苏。"李秘书说，"苏什么来着……苏静？"

苏静。

只有这两个字。苏静。

她想起那张纸上的字。

你还记得那年夏天的游泳池吗？

她想起那片云，像一双手。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蝉鸣，烈日和一条白裙子。

她想起那个女孩站在树荫下，看着她。

她想起那个女孩转过身，跑了。

她还想起了另一幕。换衣间的门。她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挣扎的声音，有哭泣的声音，有拖鞋踩在地上的啪嗒声。

下周就是学生会副主席的评审了。张老师是评审组组长。

然后门被撞开了，苏静冲出来，头发湿的，脸上是泪，眼神像被什么东西砸碎了一样。身后的脚步声在追。

她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

然后她伸出手，把换衣间的门关上了。

"陈总？"

李秘书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陈晓应了一声，"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李秘书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茶水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饮水机偶尔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某种计时器。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已经不抖了，握得也不紧了，指尖慢慢恢复了血色。她把保温杯从地上捡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入口是淡淡的枸杞味。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

窗外有一架飞机飞过，拉出一道长长的白线，像一条永远不会落下的彩虹。她的目光追着那道白线，从窗户的一端移到另一端，直到它消失在云层里。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一条新消息，微信消息，有人把她拉进了一个群聊。

群聊的名字叫"那年夏天"。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开。

群里目前有五个人，头像都是灰的，看不清是谁。她点进去，看到最新一条消息是一分钟前发的：

都到齐了吗？我们该谈谈了。

发送消息的人，头像是一片蓝色的海。

蓝色的海。

游泳池的水，是不是也是这个颜色？

她又看了一眼群成员列表。五个人。她数了一遍。五个人。五种沉默。她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群成员里有一个人，她认得。

不是认得头像，是认得微信名。

微信名叫"静水流深"。

她点开"静水流深"的主页，看到头像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海边，风吹起她的头发。朋友圈背景是一张夜景，灯火璀璨，像是某个CBD的天际线。那个背影看起来很熟悉，熟悉到她的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外的阳光又暗了一下，云飘过去了。茶水间的绿萝在空调风里轻轻摇晃，叶子还是黄的，黄得像秋天的落叶，像二十七年前那个夏天的银杏。

她翻回手机，点开群聊。手指悬在右上角的三个点上，点开，看到"退出群聊"四个字。她的手指移过去，悬在那里，悬了很久，指节都泛白了。

她没有按下去。

她按灭手机屏幕，把它放在料理台上。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嘴唇上那道从小咬出来的、浅浅的疤。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还是没有拿起来。

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等着那个蓝色的海头像说出下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