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下午三点。
林念到达青川镇时,阳光正烈。
阳光很烈,把镇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晒得又细又长,像一根疲惫的手指。镇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二十分钟,沿街是些卖农资、卖五金的小店,偶尔有辆电动车突突地驶过,扬起一阵细碎的灰尘。
她在这里下了大巴,又打了辆黑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路上问了她三个问题:来干什么?住几天?一个人?
林念回答得很简短。找人。未定。一个人。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她知道自己在回避什么。苏静给她发的那条消息还在手机里存着,只有两行字:
"王芳在青川镇第三小学教语文。我试过联系她,她说不记得了。你去试试。"
不记得了。
林念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路。不记得了——这是她当了二十多年律师听过最多的借口之一。通常说这句话的人,要么是真的忘了,要么是不想记起。王芳是哪一种?
大巴在镇口停下时,林念的指尖有点凉。她下意识摸了摸无名指的位置,那里曾经戴过一枚戒指,现在空了九年,戒指早就不在了,但那个位置还留着一种奇怪的触感,像是什么东西曾经压过,现在压痕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拎起包,往镇子里走。
王芳住在学校后面的一栋老式居民楼里。林念在来之前查过她的资料——四十八岁,未离婚,没有孩子,在青川镇第三小学教了二十多年语文。同事说她话不多,上完课就走,跟谁都不太亲近。校长说她教学认真,从来没出过什么差错。
"就是个普通人,"校长在电话里说,"你要找她?什么事啊?"
林念没回答,只是问清楚了地址。
居民楼是九十年代建的,红砖外墙,水泥楼梯扶手锈迹斑斑,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她爬到四楼,在一扇绿色的防盗门前站定,敲了三下。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这次门里有了动静。脚步声很轻,像猫走路。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那是一张让林念愣了一下脸。
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衬衫。她的眼睛很黑,但眼神是空的,像两口没有水的井。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到林念的时候,既没有惊讶,也没有警惕,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你找谁?"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王芳老师?"林念问。
女人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叫林念,"林念顿了顿,"是苏静让我来的。"
门缝里那只空洞的眼睛忽然闪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很久没有被触碰的东西突然被碰到了。
然后那光又灭了,门缝收窄了一些。
"……你找错人了。"王芳说,声音还是那么轻。
"我没有。"林念把手撑在门框上,阻止她关门,"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在青川镇,我知道你教了二十多年书。苏静说你们以前是同学。"
门又停住了,没有开,也没有继续关。
林念等着。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叫。王芳就那么站在门后面,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门终于又开大了一些。
"……进来吧。"
屋子很小,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得有些空旷。客厅里只有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是那种常见的手工——"家和万事兴",针脚细密,但颜色褪得厉害,看得出挂了很久。
林念的目光在十字绣上停了一瞬。大部分针脚工整,唯独"和"字的那一横,针脚歪歪扭扭,有几针重复扎在了同一个地方,线都磨起了毛。
王芳让林念在沙发上坐下,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茶几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距离不远,但林念觉得她们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很厚,看不见。
"喝茶吗?"王芳问。
"不用。"
"哦。"
沉默。
林念打量着王芳。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几乎露出头皮,鬓角的白发比黑发还多。脸上没什么皱纹,但皮肤是那种没有光泽的灰白色,像一张被反复揉搓过的纸。她的眼睛下面是深的青黑色,是长期失眠的痕迹。
王芳也在看她。
"苏静让你来的?"她问。
"是。"
"她还好吗?"
"你自己可以问她。"林念说,"她想让你去见她一面。在海边的一个民宿。"
王芳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没有说出口。
她的嘴张开了,又闭上了。
林念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在法庭上,她见过太多这种动作。当事人想说又不敢说,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解释,就会这样——嘴张开,准备说什么,然后忽然又怕了,就闭上了。这种动作通常意味着后面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不想去?"林念问。
王芳没回答。她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外。窗外是另一栋居民楼,灰扑扑的墙面,晾着几件衣服,没什么可看的。但她就那么看着,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苏静给我寄过一张照片。"林念说,"她说是当年你们同学时候拍的。照片上有五个人,站在游泳池边。"
王芳的身体僵了一下。
非常轻微的动作,如果不是林念受过专业训练,可能根本注意不到。她的肩膀紧了紧,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松开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王芳说,声音很平。
"王老师——"
"我不记得了。"王芳打断她,"当年发生的事,我真的不记得了。过了太久了。"
她的手忽然抬起来,按在了耳朵上。
林念注意到了。王芳的眉头皱得很紧,像是有什么尖锐的声音在她脑子里炸开。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变得更白了。
"你怎么了?"
"没事。"王芳的声音有点抖,"耳鸣。老毛病了。一会儿就好。"
她按着耳朵的手指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疼。林念见过很多种疼,这种疼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是二十七年的陈年旧伤,一碰就疼。
林念看着她。
王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还是看着窗外。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声音也没有变化,像是在说一件非常普通的事。但她的手在动。
林念低下头,看见了。
王芳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轻轻地动。不是那种下意识的搓手或者抖动,而是一种有规律的、像是在画什么形状的动作。她的指尖在膝盖上的布料上移动,画出一条线,又拐了个弯,再画一条线,像是——
像是在画一条路线。
一条逃跑路线。
林念没有点破。她只是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然后换了个话题。
"你在这学校教了多少年了?"
王芳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二十四年。"
"一直教语文?"
"嗯。"
"你喜欢当老师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王芳有些意外。她终于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向林念,眼睛里有一丝困惑。
"什么叫喜欢不喜欢?"她问。
"就是,"林念说,"你喜欢这份工作吗?当老师这么多年,你喜欢吗?"
王芳沉默了一会儿。
"习惯了。"她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念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很重。习惯了——这三个字可以涵盖太多东西。习惯了沉默,习惯了遗忘,习惯了每天晚上做噩梦醒来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你晚上睡得好吗?"她问。
王芳的手指停了。
"还行。"
"我看你眼睛下面有青黑。"
"……年纪大了。"
"做噩梦吗?"
王芳没有回答。
但她的手指又开始动了。在膝盖上,画着什么。
一条线,拐弯,再一条线。
林念忽然很想问她:你画的是什么?你每天晚上梦到的是什么?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