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换了个策略。
"王老师,你知道我们律所是做什么的吗?"
王芳摇摇头。
"离婚诉讼。"林念说,"我办了二十多年离婚案子。见过太多人——男人、女人、老人、年轻人。每个人来的时候都说要离婚,说对方怎么怎么不好。但其实很多人心里清楚,他们不是想离婚,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芳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见过一个女人,"林念说,"结婚三十年,和丈夫每天说话不超过十句。你问她爱不爱丈夫,她说习惯了。你问她想不想离婚,她说不知道。她每天晚上都失眠,睡着了就做噩梦,梦到什么也不知道,醒来就哭。"
王芳的嘴张开了。
林念等着她说话。
但她没有。嘴又闭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林念继续说,"她以为是自己太矫情,或者太脆弱。后来她来找我,我问她,你梦到过水吗?她愣了一下,说你怎么会知道。"
王芳的呼吸变了。
林念注意到了。她的胸腔起伏变快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有些东西,"林念说,"身体记得,但脑子不想记。脑子觉得记起来太痛苦,就把它藏起来。但身体藏不住——身体会做噩梦,会失眠,会在没人的时候哭。"
"……你想说什么?"王芳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平静,而是带了一丝颤抖。
"我想说,"林念看着她的眼睛,"你可以不告诉我当年的事。你可以说不记得。但我希望你去见苏静。"
王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青筋凸起,像两根枯树枝。手指还在动,还在画着什么。
"我每天晚上都做梦。"王芳忽然说。
林念没有打断她。
"梦见水。"王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游泳池那种水,蓝色的,亮晶晶的。我站在旁边,看着水面,但看不清水下有什么。然后我就在跑。一直跑。跑到喘不上气。"
"你跑什么?"
"不知道。"王芳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茫然,"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跑。我醒了以后也想不起来。有时候我醒来,手指是麻的,僵的,像刚抓过什么很冷的东西。"
她的手还在动。
"你手指在画什么?"林念问。
王芳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像是才发现它们在动。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双瘦削的手安静地躺在膝盖上,像两只疲惫的鸟终于落地休息。
"……我不知道。"她说,"画习惯了。"
林念等了一会儿。
"王老师,"她说,"苏静等这一天等了二十七年。"
王芳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不是要逼你,"林念说,"我只是觉得,有些话,你也许该说给她听。"
沉默。
窗外的阳光暗了一些,有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
过了很久,王芳开口了。
"我真的不记得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没有之前那种空洞的平静。这次里面有别的东西——有恐惧,有挣扎,有二十七年的重量。
"但是,"她顿了顿,"我可以去见她。"
林念看着她。
"去了我也不记得,"王芳说,"我还是不记得。"
她的眼睛又移开了,看向窗外。
林念的目光落回墙上的十字绣。一缕夕阳从窗外透进来,刚好照在那个歪扭的"和"字上。那道被反复扎过的针脚,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但这次林念看到了别的东西。
王芳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像是在忍耐什么,又像是在抵抗什么。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混着恐惧、愧疚、还有一点点——
一点点想要开口的冲动。
林念离开的时候,王芳送她到门口。
"你叫什么名字?"王芳忽然问。
"林念。"
"林念。"王芳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这个名字,"你是苏静的什么人?"
"朋友。"
"朋友。"王芳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她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苏静以前朋友不多。"她说,"我以为她后来也没有。"
林念没有回答。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王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还是不记得。"
林念没有回头。
她走下楼梯,走出居民楼,走在青川镇下午的阳光里。街上还是那么安静,偶尔有人经过,看她一眼,又移开视线。
她掏出手机,给苏静发了一条消息:
"她同意去了。"
几分钟后,苏静回复了。只有一个字:
"好。"
林念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王芳的手,想起她画的那条线,想起她说"习惯了"时那种空洞的平静。
有些沉默是活不下去的。但有些人选择在沉默里活着。
王芳选择了二十七年的沉默。她选择不记得,选择遗忘,选择每天晚上做噩梦,选择和丈夫每天说话不超过十句,选择一个人住在这间空荡荡的房子里。
但她还是答应去了。
林念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苏静,也许是因为那张照片,也许是因为什么别的。
她只知道,有些东西开始松动了。
那层沉默了二十七年的壳,出现了裂缝。
林念在镇口等回程的车时,接到了苏静的电话。
"她怎么样?"苏静问。
"还行。"林念说,"瘦,话少,看起来像是很久没睡好。"
"她说了什么?"
"说不记得。但——"林念顿了顿,"她的手指一直在动。画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王芳以前喜欢画画。"苏静说,"小时候她是学校美术组的,画得特别好。后来不画了。"
林念没说话。
"我以前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再画了。"苏静说,"现在也许知道了。"
"知道什么?"
"有些东西,"苏静的声音很轻,"画过一次就够了。不用再画第二遍。"
林念握着手机,看着远处。
青川镇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地响。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叶子在响,更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或者沉默。
回程的大巴上,林念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
她想起王芳说"习惯了"时的表情,想起她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她的手画出的那条无形的线。
那条线通向哪里?
林念不知道。也许通向游泳池,也许通向那年的夏天,也许通向某个她不敢记起的东西。
但至少王芳答应去了。
答应了,就是一个开始。
她闭上眼睛,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印痕。耳边响起大巴的引擎声,轰隆轰隆的,像远处的水声。
水声里混着王芳那句轻飘飘的"我还是不记得了",混着苏静那句"有些东西,画过一次就够了"。
三条声音叠在一起,渐渐远去,把她带回了海边的民宿,带回了苏静等待的地方,带回了二十七年前那个沉默的夏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