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群里没有人再说话。

苏静的那句话——"那天在游泳池边上的，不只是我一个人。你们四个都在。"——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激起一阵涟漪，然后沉下去了。

林念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陈晓的头像灰着。周敏的头像亮着，但没说话。王芳的头像一直没亮过。

十一点的时候，苏静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苏静：明天上午九点，我派车接你们。地址等我发。

然后群里就安静了。

林念把手机放到一边，躺到床上。窗帘外面有路灯的光透进来，把天花板照出一小块黄色的光斑。她盯着那块光斑，盯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睡不着。

她想起苏静的那句话。

"你们四个都在。"

四个。她，周敏，陈晓，王芳。

那天晚上，她们四个真的都在游泳池边吗？

第二天早上。

周敏住的地方比林念想象中更远。

她住在城郊结合部的一片老旧小区里，六层楼的步梯房，外墙爬满了空调外机和褪色的电线。从楼下能看到她住的那扇窗户——窗帘是碎花的，米白色底，深粉色的小朵玫瑰。林念想，这应该是她儿子买的，或者她儿子小时候喜欢的花色。

她把车停在楼下，看了眼手机上的地址，又看了眼时间。

九点十五分。

她给周敏发了条消息："到了，下楼吧。"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林念又等了三分钟。

她熄了火，推开车门。三月的阳光很淡，照在楼道口的水泥台阶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站在车旁等着，耳朵里能听到老旧小区特有的声音——某户人家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有人在楼上喊孩子吃饭，声音拖得很长。

九点二十三分的时候，她看到五楼的窗户开了。

周敏探出头来，看到楼下的人，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头缩回去。窗帘被拉开又合上，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

林念看了眼手表。

三分钟后，周敏从楼道口出来。

她穿着一件碎花长裙——米白色底，深粉色的小朵玫瑰，和窗帘是同款。脚下是一双平底布鞋，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像是怕被人认出来。她的头发烫过，卷卷的，染成深棕色，但发根处能看到一截白色——新长出来的，没来得及补染。

"林念。"

她站在离车两米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

"上车吧。"林念说。

周敏犹豫了一下。她的手在身侧搓了搓，然后又搓了搓，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先说点什么。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

林念发动了车子。

车里很安静。

林念打开收音机，调到一个没人说话的频道，轻柔的钢琴声从音响里流出来。她把音量调到三——不大不小，刚好能盖住沉默，又不至于影响说话。

周敏坐在副驾驶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叠着。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像是在努力找点什么看。空调出风口吹出的风拂过她的头发，她下意识地把头发往后拢了拢。

"儿子买的？"

林念问。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嗯。"她说，"他参加工作第一年买的。当时说让我穿得漂亮点，他带女朋友回来见奶奶。我一直舍不得穿……"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林念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车子驶出小区，拐上了主路。

沉默又回来了。

周敏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林念，"她说，"那个……"

"嗯？"

"对不起。"

林念的右手微微一顿。

"什么？"

周敏没有看她。她的眼睛还盯着前方，像是在看路，又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知道我应该说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这么多年了，我……我一直想联系你，但是……"

她没有说完。

林念的目光落在后视镜上，又移开。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她说，语气平淡，"我们那时候都还年轻。"

"可是……"

"过去的事了。"

林念的左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手指摩挲着无名指的位置。那个位置曾经戴过一枚戒指，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她把手放回方向盘上。

周敏还在搓手。

"对不起。"她又说了遍。

林念没有说话。

收音机里的钢琴曲刚好进入一个停顿，几秒钟的空白，车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

"你不用一直说对不起。"林念终于开口，"我又没怪你。"

"我知道，我知道……"周敏连忙点头，"我不是说你怪我。我是说……我是说……"

她卡住了。

林念用余光看了她一眼。周敏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明明车里开着空调，温度刚刚好。

"你紧张？"林念问。

周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动了起来。

"有一点。"她说，"我……我很久没出过远门了。"

"多久？"

"上一次……"周敏想了想，"上一次出城是我妈走的那年。她住在老家，我回去送她。之后就……就没怎么出去过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骄傲，像是在说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我很久没出过远门了"——好像宅在家里是什么勋章。

林念没有接话。

车子驶上了高速。

高速路两旁是大片的农田，偶尔能看到几个塑料大棚，在阳光下闪着白晃晃的光。路很直，车不多，收音机的钢琴曲换成了另一个曲子，还是没人说话。

周敏的手已经不搓了。她现在把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叠着，像是在祈祷。

"林念。"

"嗯。"

"苏静……她现在怎么样了？"

林念的目光没有离开前方的路。

"你为什么想知道？"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就是想知道。"

林念的左手又动了动，摩挲着无名指的位置。

"她过得不太好。"她说，"这些年。"

周敏没有接话。

林念继续说："她后来做过很多工作，现在在做志愿者，帮助那些……受过伤害的人。"

"受过伤害的人。"周敏重复了一遍。

"嗯。"

车里又安静了。

周敏的手又开始搓了。

"对不起。"她说。

林念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为什么又说对不起？"

"我……"周敏顿住了，"我也不知道。就是……"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林念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耐烦，"不用每句话前面都加对不起。"

周敏的身体僵了一下。

"对不起。"她说，然后又停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

林念把车速降了一点。

她忽然有点累了。

"周敏，"她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敏没有说话。

她的眼眶红了。

林念把车开到了服务区。

服务区的停车场很大，但没什么车。几个大货车停在角落里，司机们聚在一起抽烟。便利店门口有个女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想被人听到的事。

林念把车停在一个没人的角落，熄了火。

她没有下车。周敏也没有。

"说吧。"林念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周敏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阳光照在玻璃上，把她的脸映成一片模糊的倒影。

"那天晚上……"她说，"我在岸上。"

林念的手指一顿。

"我知道。"她说。

周敏转过头来，眼睛里有泪光。

"你知道？"

"嗯。"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周敏又沉默了。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对不起，"她说，"我真的……我当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看到……我看到……"

她的声音哽住了。

林念从手套箱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周敏接过来，抽了一张，擦了擦眼睛。

"谢谢。"她说。

林念没有说话。

周敏把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越攥越紧。纸屑从她的指缝里掉下来，落在碎花裙的裙摆上，她却浑然不觉。

"我看到张伟了。"她说，"他……他拉着苏静。我当时在岸上，我想喊，但是……"

"但是你没喊。"林念说。

周敏点了点头。

"你看到其他人了吗？"

周敏犹豫了一下。

"我看到陈晓了。"她说，"她站在泳池另一边。我以为她会……我以为她会帮忙……"

"她帮了吗？"

周敏摇了摇头。

"还有王芳呢？"

周敏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我没看到她。"

林念看了她一眼。

周敏的目光躲开了。

"好吧。"林念说，"下车休息一下吧，我们还要开一个多小时。"

她们在服务区待了二十分钟。

周敏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脸色好了一些。她的眼眶还有点红，但已经不哭了。她在便利店买了两个茶叶蛋，递给林念一个，林念说不用，她就自己吃了。

她们站在便利店门口，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林念，"周敏忽然说，"你觉得我们……做得对吗？"

林念看着她。

"什么事？"

"那件事。"周敏说，"我们当时……什么都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