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

周敏低下头。

"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喊了，会怎么样。"她说，"如果我当时冲过去，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怕……我怕张伟。"

林念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但是我更怕……"周敏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更怕我自己。我怕我变成了帮凶。我怕这件事会跟着我一辈子。"

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被晒得有些黑，指节有些粗，像是干过很多活的手。

"结果还是跟着了。"她说，"二十七年了。"

林念没有说话。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个位置。没有信，没有照片，什么都没有。那些东西现在都在她律所的抽屉里，锁着。

"走吧。"她说，"该上路了。"

重新上车之后，气氛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周敏依然坐在副驾驶上，但她不再搓手了。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路边飞速后退的树木和田野。

收音机里的钢琴曲换成了一首老歌，周杰伦的《晴天》。林念没有换台，这首歌她年轻的时候听过，那时候她还在读书，苏静还坐在她旁边，她们一起去KTV，苏静会唱这首歌，跑调跑得很厉害，但唱得很开心。

二十七年后，她连一句完整的、不跑调的《晴天》，都没能再听苏静唱过。

她把音量调低了一点。

"林念，"周敏忽然开口，"陈晓她们……也会来吗？"

"会吧。"

"王芳呢？"

"应该会。"

周敏点了点头。

"好久没见她了。"她说，"她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

"我也没见过她。"周敏说，"听说她一直在青川镇教书。她还好吗？"

林念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发了张青川镇的照片到群里。"

"哦。"周敏想了想，"那她应该还好吧。她一向话不多，但是……人不坏。"

林念没有接话。

她想起了王芳在群里反复打字又删掉的样子，想起了她发的那张青川镇的照片——一条河，一座桥，桥下有鸭子。她也想起了苏静说的那句话——"你们四个都在岸上"。

王芳也在岸上吗？

她看到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吗？

"林念？"周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你还好吗？"

林念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前方的路上。

"我没事。"她说。

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摩挲着无名指的位置。那里的皮肤有些凉，像是刚从冷水里拿出来。

"快到了。"她说，"前面转个弯就到。"

周敏往窗外看去。

民宿出现在视野里。

一座白色的三层小楼，建在半山腰上，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这个季节没有桂花，只有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像是一把张开的骨节分明的手。

林念把车开进停车场，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旁边的一辆车上。

黑色的奔驰AMG，崭新的，车牌号她认得——是陈晓的车。

"有人先到了。"她说。

周敏也看到了那辆车。她的身体又绷紧了。

"是陈晓吗？"

"应该是。"

周敏没有说话。

林念下了车，锁好车门。她站在车旁，看着那辆黑色的奔驰。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到里面。

二十七年前，她们五个站在同一个泳池边，穿着差不多的泳衣，有着差不多的人生。二十七年后，她们开着不同的车，过着天差地别的人生，却被同一件事，困在了同一个夏天里。

"走吧。"她说。

周敏从副驾驶下来，站在她旁边。

"林念，"她说，声音有些小，"我能……我能跟在你后面吗？我怕……"

林念看了她一眼。

"你怕什么？"

周敏没有说话。她的手又开始搓了。

林念叹了口气。

"行。"她说，"跟紧点。"

民宿的大门是玻璃的，推开之后是一个小小的门厅。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照片，都是青川镇的风景——那座桥、那条河、还有远处的山。

前台没有人。

林念看了看四周。茶几上放着几杯茶，还冒着热气，说明刚才有人来过。

"林律师。"

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陈晓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一块丝巾，爱马仕的，限量款。她的妆容很精致，看不出任何破绽。她的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走下来，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

"好久不见。"她说。

林念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

陈晓的目光移到周敏身上。

"周敏。"她说，语气淡淡的。

周敏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陈晓，"她说，"你……你也来了。"

陈晓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客套的微笑。

"苏静请的，不敢不来。"她说，"你们两个一起来的？"

"我顺路。"林念说。

"顺路？"陈晓看了她一眼，"你住城东，她住城西，哪里顺路了？"

林念没有回答。

周敏的手在身侧攥紧了，指甲陷进肉里。

"房间已经准备好了。"陈晓说，"苏静让我们先住下。她晚点到。"

"她什么时候到？"林念问。

"没说。"陈晓转身往楼梯走去，"我住在三楼，你们随意。"

她的高跟鞋声渐渐远去。

林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转过头，看着周敏。

周敏的脸色有些白。

"我们上楼吧。"林念说。

周敏点了点头。

她们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周敏忽然停住了。

"林念。"

"嗯？"

周敏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

"刚才陈晓问我们是不是一起来的。"她说，"她是不是……在想什么？"

林念看了她一眼。

"你想太多了。"

周敏没有说话。她的手又开始搓了。

"林念，"她说，"我……"

"走吧。"林念打断了她，"别让她等。"

她抬脚走上楼梯。

周敏跟在她身后。

走到二楼的时候，林念忽然停下来。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的一幅照片。

那是一张老照片，泛黄的，边角有些卷。照片里是一个游泳池，蓝色的水，白色的瓷砖边缘，池边站着几个人，看不清脸。

林念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悬在照片上方，快要碰到照片里那片蓝色的水面。

然后她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她的手指又动了。

无名指的位置。

指尖有点凉。

"林念？"

周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念回过神来。

"没事。"她说，"走吧。"

民宿的房间在三楼。

林念选了靠里的一间，周敏选了隔壁。两扇门对开着，能听到彼此的动静。

林念把行李放下，走到窗边。窗户对着后山，能看到大片的竹林，还有远处的山路。路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在竹林里划出一道光痕。

她看了会儿风景，然后转身，打开了行李箱。

箱子里有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充电器，一本书，还有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她本来不想带的。但最后还是放了进去。

照片上是五个女孩，站在游泳池边，穿着泳衣，笑着。

她把照片翻过去，面朝下，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她走到桌边，打开电脑，准备处理一下工作邮件。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林念？"

是周敏的声音。

"怎么了？"

"那个……"周敏的声音有些犹豫，"苏静来了。她在前台等你。"

林念的手指顿了一下。

"好。"她说，"我马上下去。"

她关了电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有些疲惫。法令纹很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梯口亮着灯。

苏静站在那里。

她比照片上老了一些。眼角有皱纹，头发里能看到几根白丝。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有些刺眼。

"林念。"她说。

"苏静。"

苏静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好久不见。"她说，"我等了你二十七年。"

林念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苏静的眼睛里，看到了那里面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上来聊聊？"苏静说，"我有很多事想告诉你。"

林念点了点头。

她跟着苏静往楼上走去。

身后，周敏的房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又悄悄合上了。走廊里只剩下林念和苏静的脚步声，还有门后一声极轻的、被捂住的呼吸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