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民宿的阳台是东西朝向的。
东边能看到镇子的方向,有几盏路灯亮着,光是昏黄的,照在路面上像一滩水。西边是山,山不高,轮廓在夜色里模糊成一道起伏的线。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点草的味道,还有一点湿。
林念站在阳台的栏杆边上。
她的手指攥着栏杆,攥得很紧。铁栏杆是冰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顺着手腕,往上爬。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
晚饭之后,四个人回到各自的房间。她说要整理一下明天去派出所的材料,就一个人上了阳台。阳台连着走廊尽头的杂物间,门是锁着的,窗户也没开,只有走廊的灯透过玻璃照进来一点。她就站在那点光里,看着西边的山。
山不会说话。
林念喜欢这一点。
今天的事太多了。早上在学校,周敏看到那片空地时的表情。陈晓在游泳池门口突然转身走出去的样子。周敏在车里问的那个问题。
你们当时在哪里?
她回答不出来。
她当时在宿舍。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蝉鸣。
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
她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了一点。
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清脆的,一下一下。
林念没有回头。
她知道是谁。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来。
"林主席。"
那个声音响起来。
很轻,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念的手指在栏杆上僵住了。
林主席。
二十七年前的称呼。
她缓缓转过身。
苏静站在走廊的暗处,靠着墙,手臂抱在胸前。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挡在阴影里。林念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在黑暗里像两粒星子。
"苏静。"林念说。
她的声音有点哑。
苏静没有动。她就那样站着,安静地看着林念。
沉默。
风从西边吹过来,掀动苏静的发梢。
"能聊聊吗?"苏静问。
不是邀请。是通知。
林念松开栏杆。
"聊什么?"
"随便。"苏静说。
她从墙边推开身体,往阳台走过来。她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像猫一样。到了栏杆边上,她伸手摸了摸栏杆上的一根铁条。铁条上的漆皮剥落了一点,刮在她的指尖上。
"二十七年。"苏静说。
她没有看林念。
"二十七年前,你二十岁。"
林念没有说话。
"你那时候是学生会副主席。"苏静说,"学生会的主席毕业了,主席是你学姐,比你大三岁,已经去北京读研了。日常的事都是你在管。"
林念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
"你知道的。"苏静说。
不是问句。
"那天晚上,"苏静继续说,"你知道的。"
她转过头,看着林念。
眼睛直直的,像两把刀。
林念的喉结动了动。
"我知道。"她说。
苏静看着她。
"然后呢?"
林念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她知道的。她知道的。
举报信。她看到了举报信。
粉色的纸,格子横线,字迹很潦草。她从传达室门口经过的时候,看到那封信塞在窗台上,压在一盆花底下。她认出了那个笔迹。
是王芳的字。
王芳的字很轻,笔画很细,像是怕被人看出来。她在学生会帮忙整理过档案,看过王芳填的表。
她知道那封信是王芳写的。
她也知道那封信是写给谁看的。
她把信拿走了。
塞进了自己的枕头底下。
第二天,那封信不在了。
她以为是被风吹走了。
后来她才知道,不是风吹走的。
是被拿走了。
"我做了现实的选择。"
林念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二十年前,我还是个学生。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敢。我做了我能做的选择。"
苏静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林念。
眼睛很亮,在黑暗里像两颗钉子。
林念的手指在身侧收紧。
"我后来做律师,"她说,"处理过很多案子。离婚的,出轨的,财产纠纷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每个人都说自己'没有办法'。"
她顿了顿。
"我也说过。"
苏静歪了歪头。
"你在为自己辩解吗?"
林念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想说是。她想说不是。她想说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没说。
她的左手抬起来,摸到了自己的右手无名指。
那里有一道印痕。
戒指戴了九年,取下来也有九年了,但印痕还在。细细的一圈,像一圈勒痕。每次摸到那个印痕,她都会想起来。
想起什么?
她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戒指。九年婚姻。三千多个夜晚。然后是签字。离婚协议。然后是空荡荡的房子。
然后是照片。
那天在法院门口,收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她的手指也在发抖。
粉色的纸。
不是举报信,是照片。
但那种感觉是一样的。
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喉咙。
"你说完了吗?"
苏静的声音响起来。
林念抬起头。
苏静还是那样看着她,眼睛很亮,表情很平。
"我在听。"苏静说。
林念愣了一下。
她在说什么?
她在为二十七年前的事辩解?还是在为一个三十七岁男人的荒唐行为找借口?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说了很多。太多了。
苏静一直在听。
什么都没说。
"你……"林念张了张嘴,"你就只想听吗?"
苏静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看着西边的山。
山还是那样,轮廓模糊,起伏平缓。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
"林念。"苏静说。
她没有转身。
"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七年。"
林念没有说话。
"二十七年前,我十六岁,"苏静说,"我想过很多次,如果那时候有人站出来,会怎么样。"
她顿了顿。
"不是因为她们做了什么。是因为我想要一个答案。"
风忽然大了一点,把林念额前的碎发吹到了眼睛里。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捋,指尖碰到了眼角,一片冰凉。
她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哭了。
不是那种情绪激烈的哭。只是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止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咽了回去。
指尖还是凉的。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凉。
她知道那种感觉。
每次看到泳池两个字的时候。每次有人提起那年夏天的时候。每次夜深人静,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
她也有过那种感觉。
想要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