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响的吱呀。
周敏站在门口,看着门轴上剥落的漆皮和锈迹。她的手指在抖。不是那种攥紧裙摆的抖,而是整个人都绷着的那种抖。
门轴还在响。吱呀,吱呀。像是什么东西卡在那里,挣扎着要出来。
"等一下。"苏静说。
她走到门前,伸手推住门轴。门轴停了。吱呀声也停了。
"进去。"
苏静先走了进去。
青川镇中学。
林念跟在苏静身后,跨过那道门槛。
她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二十七年了。二十七年前她穿的是布鞋,白色的塑料底布鞋,踩在地上没有声音,只有一点软绵绵的触感。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皮鞋尖。
黑颜色的,尖头的,系带的。职业的。
她已经不是二十七年前那个十五岁的女孩了。
"林念。"
她抬起头。
苏静站在前面几米远的地方,看着她。
"走。"
林念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
操场。
准确地说,是曾经的操场。
地面是黄土和杂草混杂的,那些草长得很高,盖过了脚踝。有些地方有积水,颜色发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什么。操场边缘有一圈围墙,墙上的涂料早就斑驳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周敏的脚步慢下来。
她的眼睛落在那片杂草上。
二十七年前,那片杂草的位置是跑道。红色的塑胶跑道,每天早上要绕着跑三圈。学校有规定,早上七点之前要到校,七点到七点半是晨跑时间。
她最讨厌晨跑。
她的体育不好,跑步总是落在最后面。那些人在前面跑,笑她。她在后面跑,越跑越慢。
"周敏,快点。"
有人在前面喊。是苏静。
周敏抬起头,看着苏静的背影。
十六岁的苏静,头发扎成马尾,在晨光里一跳一跳的。她的运动神经很好,跑得快,跳得远,每次体育课都是满分。
不像她。
"我可以等你的。"苏静转过头,朝她笑了笑。
周敏收回目光。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游泳池。
它就坐落在操场的另一边,一栋低矮的建筑,外墙的瓷砖是蓝色的。很旧了,那种蓝色已经褪成了灰。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半,剩下的那些也蒙着灰。
周敏看到那栋建筑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动不了。
"走吧。"陈晓从她身边经过,声音淡淡的。
周敏没有动。
她的眼睛还盯着那栋蓝色的建筑。
那个方向。
"周敏?"
林念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周敏眨了眨眼睛。
"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还在原地,鞋底沾了一层黄土。
"走吧。"她说。
她迈出一步。
又一步。
脚下的黄土在响。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她的腿在发软,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但她还是在走。
游泳池的门是铁的,锈迹斑斑,锁头挂在门上,链条松松垮垮地垂着。
苏静站在门前。
她伸出手,抓住那个锁头。锁头很凉,带着一种潮湿的锈味。她能感觉到锁头的形状,方的,硬的,上面有一些凸起的纹路。
二十七年前,这个锁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这个锁是新的,亮闪闪的,挂在门上看起来很威风。传达室的老张每天晚上九点会来锁门,十点会来检查一遍。他总是穿着那件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支手电筒。
她记得那个手电筒。
光很亮,照在她脸上,晃得她睁不开眼睛。
"苏静,你怎么在这里?"
老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看着老张。老张站在泳池边上,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身上。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狼狈。头发是湿的,衣服是湿的,脸上还有泪痕。
"我……"
她说不出口。
"快回去吧。"老张说,"这么晚了,明天还要上课。"
她点了点头。
她从泳池边上站起来,拿起自己的东西,往门口走。老张跟在她身后,手电筒的光一直照着她,直到她走出校门。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
她在镇外的一个草垛里躲了一夜。蚊子很多,咬得她满身都是包。第二天早上,她发烧了,烧了三天。
妈妈以为她是中暑。
她没有说。
没有人可以说。
苏静的手指从锁头上移开。
"锁着。"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来。"林念说。
她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走到门前。锁头是那种老式的,需要钥匙才能打开。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锁头开了。
咔嗒一声。
链条从门上滑下来,落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林念伸手推门。
门开了。
一股味道。
不是消毒水的味道。是霉味,混着一点尘土,还有一股说不清的什么。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烂了很久。
周敏的鼻子动了动。
她皱起眉头。
这个味道。她认识。
那年夏天,有一次下暴雨,游泳池的管理员忘记关窗户了。雨水灌进来,淹了半个泳池。等水退下去之后,那个味道就一直在。
像是什么东西在池底泡烂了。
"进去吗?"陈晓问。
她的声音有点紧,但还是稳的。
"进。"苏静说。
她先走了进去。
泳池。
它就在那里。
比周敏想象的小。长方形的,大概二十米长,十米宽。池壁是白色的瓷砖,很旧了,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下面的水泥。池底有积水,颜色发绿,漂着一些落叶。
周敏站在池边。
她的脚距离池水大概一米。
一米。很近。只要再往前一步,她就能碰到水。
她没有动。
她不敢动。
她的眼睛在发抖。
池水在晃。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到了。那种晃让她想起了一些东西。二十七年前的池水也会晃,但不是这样的晃法。
那天的池水晃得很厉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你们那天也在这里。"
苏静的声音忽然响起。
周敏猛地抬起头。
苏静站在池水的另一端,背对着她们,看着那池发绿的水。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很直,像是一根钉在那里的柱子。
"我在这里的时候,"苏静说,"你们不在。"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很清晰。
"你们在岸上。"
林念的指尖在发凉。
不是那种慢慢凉下去的感觉,而是一下子就凉透了。从指尖凉到手腕,从手腕凉到胳膊,从胳膊凉到肩膀,从肩膀凉到后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没有抖。手指并在一起,很稳。
但她知道那是假的。
她的手是抖的。只是被她压住了,压在身体两侧,用力压着,所以看不出来。
"我那天不在这里。"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很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
苏静转过头,看着她。
"林念。"苏静说,"你收到过一封信。"
林念的手指动了一下。
"一封举报信。"苏静说,"有人写了举报信,举报张伟。你收到的。"
空气忽然变得很冷。
不是温度的问题。是那种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林念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在发紧,肌肉绷在一起,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锁住。
"你压下来了。"苏静说。
不是质问。是陈述。像是在说一个事实。
"你没有交给学校。你没有报警。你把信锁进了抽屉里。"
林念没有说话。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敏听到"举报信"三个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举报信。
她没有收到过。
但她听林念说过。
那年秋天,她们上了高中,不在同一个学校,但还是会通信。有一次林念在信里提到,有人给学校写了一封举报信,举报张伟。
"但学校没有查。"林念在信里写。
那时候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后来她懂了。
陈晓站在池边。
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攥着裙摆。不是搓,是攥。把裙摆攥在掌心里,用力攥。
白裙子。
她那天穿的是白裙子。
新的,从镇上的商店买的,花了三十块钱。三十块钱在二十七年前不算少,她攒了两个月才攒够。买回来那天她试了很多遍,穿着它在镜子前面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
那是她十六岁生日那天。
她想穿着新裙子去泳池。
结果——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很白。指甲上没有颜色。这些年她做了很多美甲,红色、黑色、香槟色,换来换去。但她记得那年那天,她的手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是妈妈帮她涂的。
涂完之后妈妈说:"好看,像个大姑娘了。"
她那天确实像个大姑娘。
穿着新裙子,涂着指甲油,扎着马尾辫,去游泳池。
然后她看到了。
"我那天穿的白裙子。"
陈晓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念转过头,看着她。
陈晓站在池边,眼睛看着那池发绿的水。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转身就跑了。"她说,"跑得很快,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裙摆盖着,看不到。但她知道那里有疤。不大,大概指甲盖那么大的一个圆。淡粉色,不仔细看的话看不出来。
但她知道。
每次穿短裙的时候她都会想起来。
"我跑了。"她说,"我没有停下来。"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们都跑了。"
苏静的声音在泳池里回荡。
"林念压下了举报信。周敏躲在更衣室里。陈晓跑了。我——"
她没有说完。
她站在池水的另一端,看着那池发绿的水。池水很静,没有波纹。她的脸倒映在水面上,模糊的,看不清楚。
"我留下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
"只有我一个人。"
池面的积水被风吹起一道细碎的波纹,苏静的倒影在水里晃了晃,碎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就像二十七年前,她在水里挣扎时,被搅碎的池水一样。
泳池里忽然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而是空气都凝固了的安静。周敏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急促的,浅的,像是在憋气。
她不敢呼吸。
她怕呼吸会打破这种安静。
然后她就会想起一些东西。
"我不记得了。"
她的声音忽然响起。
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天晚上……我不记得了。"她的手指在裙摆上攥紧,"我只记得……我只记得我去了更衣室,然后——"
然后什么?
她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想不起来。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然后怎么了?"苏静问。
周敏抬起头。
苏静站在池水的另一端,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是两口井。
"我……"周敏说,"我不记得了。"
她说了两遍。
第二遍的时候声音更小了,像是在说服自己。
陈晓看着周敏。
周敏站在池边,手指攥着裙摆,指节发白。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是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我那天也在。"陈晓忽然开口。
周敏转过头,看着她。
陈晓的眼睛看着那池水,没有看周敏。
"我看到了。"她说,"我看到了一些。"
她的手指在裙摆上动了一下。
"但我跑得很快。跑出去之后我就——"
她顿了顿。
"我就摔了一跤。"
膝盖上的那个疤忽然开始疼。
不是真的疼,是一种错觉。二十七年前的疼,藏在那里,一直藏着,偶尔会冒出来。
林念看着陈晓。
陈晓的脸色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手在抖,但她站得很直。
完美的姿态。
即使在这种时候也要完美。
"陈晓。"林念说。
陈晓转过头,看着她。
"那天晚上,你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