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后,车子驶出民宿的院子。林念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座三个人。陈晓靠着车窗,丝巾在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周敏坐在中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不停地搓着裙摆。苏静坐在另一侧,靠着车门,目光望着窗外。
四个人。一辆车。去青川镇。
她收回视线,换了个车道。
民宿到青川镇大约两个小时的车程。高速,两旁是农田和村庄,偶尔经过几个厂区。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车内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没人说话。
车载空调在嗡嗡响着,送出暖风。周敏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指尖搓着裙摆的动作一直没停。丝巾在陈晓的领口闪着光。苏静的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念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
她能感觉到车里的气氛。比昨晚在餐厅的时候还要沉。那种沉不是安静,而是一种压着什么的沉默。像是所有人都在等什么,又都怕那个什么。
"前面有服务区。"她说,"要停一下吗?"
没人回答。
周敏的指尖停了一下,又继续搓。陈晓从窗玻璃的反光里看了她一眼。苏静还是望着窗外。
"不用。"陈晓先开了口,声音淡淡的,"直接到吧。"
林念点了点头。
又开了十分钟,车子经过一块指示牌。上面写着"青川镇 47公里"。她没说话,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周敏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那种跳不是疼,而是一种闷闷的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要出来又不出来。她把手从裙摆上拿开,放在膝盖上,但手指很快就又动了。
搓。
一下,又一下。
她知道自己不该来。从收到那条消息开始,从坐上这辆车开始,她就知道自己不该来。但她还是来了。
因为苏静说"来"。
苏静说"来",她就不敢不来。
不是不敢,是——
她不知道是什么。
"周敏。"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
是陈晓。从窗玻璃的反光里看她。
"你儿子最近怎么样?"
周敏的手指停了一下。
"还好。"她说,声音有点小,"挺好的。"
"多大了?"
"十……十七了。"
陈晓点了点头,没再问。
车内又安静下来。
周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十七岁。比当年的她们还要大一点。当年她十六岁,苏静十六岁,林念十五岁,陈晓十四岁。王芳多大?她记不清了。
好像也是十五六岁。
那些年的夏天。
她把手指攥紧了一点。
陈晓把目光从窗玻璃上收回来。
她能看到周敏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得很紧。那种攥法她太熟悉了。每次周敏紧张的时候都是这样,把手指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怕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她不喜欢这种熟悉。
她宁愿不记得那些年的事。
"丝巾有点歪。"她听到自己说。
周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要不要整理一下?"周敏问。
"不用。"
她伸手去理那条爱马仕丝巾。手指触到真丝的那一刻,她才想起来——她的丝巾不是歪了,是她自己想找一个动作。
一个能让她看起来从容的动作。
就像周敏搓裙摆,就像林念摸方向盘,就像——
她把手收回来,放回膝盖上。
窗外的风景在流动。农田,村庄,厂区。太阳很亮,照得人眼睛发酸。她没眨眼睛,就那么看着窗外。
"前面那个地方,"苏静忽然开口了,"以前是个小卖部。"
林念的目光落在后视镜上,看了一眼。
苏静还是靠着车门,眼睛望着窗外。但她说的那句话让车里又安静了几秒。
"哪个小卖部?"陈晓问。
"第二个加油站旁边。"苏静说,"我们以前经常去那里买冰棍。"
她说完,没有再继续。
车内的气氛又沉了一点。
周敏的手指攥得更紧了。陈晓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膝盖上。林念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双手握着方向盘。
只有苏静还望着窗外。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平静。
林念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
她知道苏静说的是哪里。
第二个加油站旁边,是一个小卖部。门口有个冰柜,夏天的时候老板会把冰棍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她们经常去买。
五个人一起去。
"你们还记得那家店的冰棍吗?"苏静忽然又开口了。
没人回答。
周敏的手指停止了搓动,整个人僵在那里。陈晓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没有说话。林念盯着前方的路,没有回头。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
苏静没有追问。她只是又把目光转回窗外,继续看着那些流动的风景。
车内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林念能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有点紧。
她记得那家店。
五毛钱一根的冰棍,红豆味的,绿豆味的,还有一种叫"美国提子"的,包装纸上印着一串英文字母。她不记得那个冰棍是什么味道了,但她记得那个包装纸。
粉色的,上面印着葡萄的图案。
"我记得。"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很轻,但还是说了出来。
苏静的目光从窗外移开,落在她的后脑勺上。
"林念记得。"苏静说。
林念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她记得美国提子冰棍的粉色包装纸,记得包装纸上那串英文单词的字体,记得葡萄图案的深浅——可她不记得那天晚上,苏静被拖进更衣室时,穿的泳衣是什么颜色。
她记得所有无关紧要的细节,却刻意忘记了最关键的那个画面。
又沉默了几秒。
周敏忽然"嗯"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手又动了起来,开始搓裙摆,一下,又一下。
陈晓转过头,看着周敏。
"周敏,你还记得吗?"
"我……"周敏的声音有点抖,"我不太……"
她没有说完。
她的手指已经攥得指节发白了。
车内忽然变得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而是一种空气都凝固了的安静。林念能从后视镜里看到周敏的脸——她的嘴唇在抖,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座位上。
太阳穴在跳。
周敏能感觉到那种跳。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冲,要出来,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对不起。"她听到自己说。
声音很小,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我……我不记得了。"她的手指在裙摆上搓得越来越快,"我那天……我什么都没看到。真的,我什么都没——"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敏。"
是苏静的声音。
周敏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里的苏静。
苏静的眼睛在看她。很平静,没有指责,也没有失望。就那么看着她。
"那天晚上,你在泳池边。"苏静说。
周敏的手指停住了。
"你看到我了。"
车内忽然变得很冷。
周敏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凉。一节一节地凉下去,凉到手腕,凉到胳膊,凉到全身。
"我没有……"她的声音在抖,"我真的没有……"
"你看到了。"苏静说。
不是质问,不是指责。就是陈述。像是在说一个事实。
周敏的手在抖。
她把手从裙摆上拿开,放在膝盖上。但手在抖,抖得她不得不把手压在另一只手下面。
"对不起……"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哭了出来。
陈晓看着周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