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的肩膀在抖，脸埋在手里，喉咙里发出一些破碎的声音。陈晓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目光从周敏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风景上。

阳光很亮，照在农田上，照在村庄上，照在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的东西上。但车内的空气是冷的。

"周敏。"

林念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我们不逼你。"

周敏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你可以说，也可以不说。"林念说，"我们只是——"

"我只是想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苏静打断了她。

苏静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

"我不是来指责谁的。"苏静说，"我只是想找到那天晚上的人。"

车内又安静了。

周敏的哭声小了一点，但还在抽泣。陈晓的目光落在周敏身上，又移开。林念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

"王芳。"苏静忽然开口。

陈晓抬起头。

"王芳那天晚上也在吗？"

车内又沉默了。

林念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苏静的目光在后视镜里，落在她身上，又落在周敏身上。

"我不知道。"林念说。

"你呢？"苏静问周敏。

周敏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没看到她。"周敏说，"那天晚上……我没看到王芳。"

苏静没有说话。

车内又陷入了沉默。

又开了大概十分钟。

周敏的哭声停了。她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擦了擦脸。纸巾被她攥成一团，放在膝盖上。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但已经不哭了。

陈晓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

"喝点水。"

周敏接过去，没说话。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有点凉，流过喉咙，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陈晓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想起二十七年前，苏静从泳池里出来的时候，眼睛也是这么红的。

那天她假装没看见，转身走了。就像现在，她假装平静，转头望向窗外一样。

她能感觉到车内的气氛变了。

还是沉，但那种沉不是要压死人的那种。更像是一种等待。等待什么来，或者等待什么过去。

"快到了。"林念说。

周敏抬起头。

前方的景色变了。农田变少了，楼房变多了。道路两旁是商铺、餐馆、居民楼。有一个路口，立着一块牌子。

"青川镇。"

三个字。红底白字。

车子拐进那条路的时候，周敏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是怕看到那个地方，还是怕想起那天晚上的事，还是怕——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手指又开始抖了。

苏静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风景上。

她看着那些楼房，那些商铺，那些看起来和二十七年前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但有些东西没变。

那条河还在。

从镇子中间穿过，把青川镇分成两半。河上架着桥，桥上有栏杆，有人在上面走。河水是浑浊的，泛着一点绿。

她记得那条河。

那年夏天，她们经常去河边。坐在桥栏杆上，把脚伸出去，晃啊晃。河水很凉，会从脚踝那里流过去。有时候她们会带西瓜，切开来吃，汁水滴在石头上。

那些夏天。

她收回目光，落在车内。

林念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周敏低着头，手指还攥着那团纸巾。陈晓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四个人。

四个当年什么都没做的人。

她没有愤怒。

她只是想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前面那个路口。"她说，"左转。"

林念的目光落在后视镜上。

"青川中学。"苏静说。

车内忽然又安静了。

青川中学。

二十七年前的青川中学。

周敏的手指攥紧了那团纸巾。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

铁门，水泥墙，门柱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青川镇第一中学"。牌子是新的，但门是旧的。铁栏杆上生了锈，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学校还在。

但和二十七年前不一样了。

墙重新刷过，门口的传达室换了新的玻璃。操场上的跑道铺成了塑胶的，红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教学楼也翻新了，外墙贴着瓷砖，看起来比当年气派多了。

只有那扇铁门还是老样子。

林念透过车窗，看着那扇门。

她记得那扇门。

那年夏天，她们每天都会从那扇门进出。有时候早上，有时候晚上。门卫是个老头，姓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总是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音量开得很大。

"门卫换了。"苏静说。

林念收回目光，看着后视镜里的苏静。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

苏静说完，把目光转回窗外。

车里又沉默了。

周敏的眼睛红红的，还肿着。她把脸埋在掌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陈晓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丝巾。

"现在进去吗？"她问。

苏静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那扇铁门上，落在那面水泥墙上，落在那块写着"青川镇第一中学"的牌子上。

二十七年前。

她也是从那扇门走进去的。

"等一下。"苏静说。

她转过头，看着车里的四个人。

"我先说一件事。"

车内很静。

"我知道你们怕什么。"苏静说，"我也怕。"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有些事，比怕更重要。"

她说完，转回头，把目光落在那扇铁门上。

车内又沉默了。

周敏的手指攥着那团纸巾，指节发白。陈晓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林念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苏静的话在车里回荡。

比怕更重要。

她不知道对不对。

但她知道，她不想再逃了。

车窗外的阳光很亮。

那块写着"青川镇第一中学"的牌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苏静的目光落在那扇铁门上。

她记得那扇门。

二十七年前，她也是从那扇门走进去的。

那天晚上，她从那扇门走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她的手指在车窗上动了一下，落在玻璃上。

冰凉的。

"我们进去吧。"她说。

车子缓缓驶向那扇铁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