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说。
她知道林念在等她说。她知道苏静也在等。
但她说不出来。
她记得那天晚上她看到了什么。模模糊糊的，像是一场噩梦。有些东西她以为忘记了，但其实一直藏在那里。藏在某个地方，等着被翻出来。
"我……"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东西。
在泳池的另一端。更衣室门口。
有什么东西在闪。
很微弱，像是——
"闪光灯。"
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苏静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
"闪光灯。"陈晓说，"那天晚上……我看到有人拿着相机。"
她的眼睛在发抖。
"我以为是传达室的人在巡逻。我以为那只是手电筒。但现在我想起来了——那是闪光灯。白色的，很亮，闪了一下。"
她的声音在发抖。
"有人在那里拍照。"
泳池里忽然又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窒息的安静，现在是另一种安静。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埋在下面的安静。
林念的指尖又凉了。
拍照。
那天晚上有人在那里拍照。
"谁？"苏静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
"谁在拍照？"
陈晓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看到了一道光。然后我就跑了。"
她的手指在裙摆上攥紧。
"我没看清是谁。"
周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闪光灯。
她那天晚上也看到了。
她躲在更衣室里，捂着嘴，不敢出声。然后她看到了一道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很亮，闪了一下，然后就没有了。
她以为是打雷。
七月的天，经常会有雷雨。
但现在她想起来了。那不是雷。那是——
"周敏。"
苏静的声音忽然响起。
周敏猛地抬起头。
苏静站在泳池边，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是要把她看穿。
"你那天晚上在哪里？"
周敏的喉咙在发紧。
"我……"
她的嘴张开，又闭上。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那天晚上在更衣室里。她听到了声音，她看到了光，她什么都没做。她就躲在里面，捂着嘴，憋着气，像是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
"我在……"她说，"我在更衣室……"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
"我躲在那里。"
泳池里很静。
三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急促的，浅的，像是在憋气。
苏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落在周敏身上，又落在陈晓身上，最后落在林念身上。
三个人。三个当年什么都没做的人。
"闪光灯。"她忽然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人拍了照。"
她低下头，看着那池发绿的水。
"那个人是谁？"
林念的手指在裙摆上攥紧。
她不知道。
她那天晚上不在泳池。她在宿舍。她收到了那封举报信，她把它锁进了抽屉里。
她以为锁起来就没事了。
但现在——
"我们回学校之前，"她忽然开口，"还有一个人也在。"
苏静转过头，看着她。
"谁？"
林念的喉咙在发紧。
"王芳。"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她感觉到空气变了。
"她也住在那个宿舍。那天晚上她不在。后来我问过她，她说她回家了。但——"
她顿了顿。
"但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回家了。"
周敏听到"王芳"两个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王芳。
她那天晚上见过王芳。
她躲在更衣室里的时候，她听到有人在外面走。脚步声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然后那道光出现了，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然后脚步声就远了。
她以为那是巡逻的人。
但现在她想起来了。那个脚步声——她认识那个脚步声。
"我那天晚上听到有人。"周敏忽然说。
苏静转过头，看着她。
"脚步声？"苏静问。
周敏点了点头。
"在更衣室外面。"她说，"有人在走。然后就有那道光。然后——"
她的声音卡住了。
"然后呢？"苏静问。
周敏摇了摇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说，"我躲在那里，一直躲到所有人都走了。"
她低下头。
"第二天早上我才出来。"
泳池里又安静了。
那道光。脚步声。还有那封被锁起来的举报信。
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面。二十七年前的那个夏天，所有她以为忘记的东西，都藏在这个泳池里。
"王芳。"苏静忽然说。
她的声音很平。
"王芳那天晚上也在吗？"
林念没有说话。
周敏没有说话。
陈晓也没有说话。
沉默。
那种沉默像是一堵墙，压在每个人身上。
"我不知道。"林念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
"但我们可以问她。"
泳池里忽然很暗。
不是天黑了，而是阳光被云挡住了。周敏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扇破窗户。云从窗户前面飘过，把光挡住了。
她忽然觉得冷。
不是温度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和那天晚上一样的冷。
"走吧。"苏静忽然说。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光线里。
周敏还站在原地。
她的眼睛看着那池水。
发绿的，浑浊的，漂着落叶的水。二十七年前它不是这样的。二十七年前它是蓝的，清澈的，能看到池底的瓷砖。
那时候苏静经常在这里游泳。
苏静游得很好，自由泳，蛙泳，仰泳，什么都会。她在泳池里游来游去，像是一条鱼。
然后那天晚上——
她收回目光。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周敏。"
林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敏转过头。
林念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照得模糊。
"走吧。"林念说。
周敏点了点头。
她迈出一步。
又一步。
她绕过泳池，走向门口。经过苏静站着的地方时，她停了一下。
苏静站在门外，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操场。
"苏静。"周敏说。
苏静没有动。
"那天晚上的事……"周敏说，"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小。
"我那天应该……我应该——"
她说不下去了。
她不知道她应该做什么。她那天什么都没做。她躲在更衣室里，听着外面的声音，什么都没做。
苏静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不是来听道歉的。"苏静说。
她转回头，看着外面的操场。
"我只想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她说完，往前走去。
周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很亮，照在苏静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念从泳池里走出来。
她的皮鞋踩在黄土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走到周敏身边，停了一下。
"走吧。"她说。
周敏抬起头，看着她。
"林念……"周敏说，"你那天收到的举报信——"
林念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落在无名指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是戒指压出来的。九年前戒指摘掉了，但痕迹还在。
"信锁在抽屉里。"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
"但那天晚上的事没有锁住。"
她说完，往前走去。
周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很亮，照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四个人的影子，在黄土地上，交叠在一起。
苏静走在最前面。
她穿过操场，走向校门。
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黄土地上。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后面有三个人跟着她。林念，周敏，陈晓。三个当年什么都没做的人。三个和她一起在那年夏天活下来的人。
三个人。
不是四个人。
王芳不在。
"苏静。"
林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静停住脚步。
"我们什么时候问王芳？"
苏静没有转身。
她看着校门外面的那条路。路很宽，两边是商铺和居民楼。阳光照在路上，把路面照得发白。
"等她来。"苏静说。
她的声音很轻。
"她会来的。"
她说完，迈出校门。
周敏跟在后面，走出校门。
她的手指还在抖。
闪光灯。
那道光她那天晚上也看到了。
她以为是打雷。
但不是。
有人在那里拍照。
那个人是谁？
林念看着苏静的背影。
她知道苏静在想什么。
那道光。那天晚上有人在那里拍照。有人拍下了什么。
那个人是谁？
是王芳吗？
还是——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天晚上的事，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四人走出校门。
阳光很亮，照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苏静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
周敏跟在后面，手指攥着裙摆。
陈晓走在另一边，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念走在最后，目光落在前面的三个人身上。
四个人。
四条影子。
在阳光下一前一后，往前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