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在律所坐了一上午。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停下来。屏幕上的搜索栏是空的，光标一闪一闪，像某种无声的催促。她试着输入"张伟 1998"，搜索结果是零。输入"张伟律师函"，出来的是某企业的法务公告，和他们要找的人毫无关系。

太干净了。

她靠回椅背，指尖下意识摩挲着无名指的位置。那里什么也没有，戒指九年前就摘了，但皮肤记得那个圈痕的形状。

午饭没吃。她翻出方律师的名片，盯着上面的电话号码看了一会儿，没有拨出去。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办公桌挪到地板上，又从地板爬上墙壁。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

该回去了。

阳光已经西斜了。

林念从后门进民宿的时候，整个下午都在那个玻璃盒子里蒸发了。她绕过监控死角，沿着王芳昨天指的那条小路走了五分钟，裤脚沾上了草屑和露水。

民宿的后门开在厨房里。她推开门，闻到一股残留的油烟味，混着洗洁精的柠檬香。周敏正站在水池边洗碗，动作很慢，像是在打发时间。

"回来了。"周敏听见声音，转过头，手在水里顿了一下。

林念点点头，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

"记者找到律所了。"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问了很多问题。"

周敏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又是那个动作——紧张时，她总会下意识地搓自己的手，像是在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怎么应对的？"

"没说话。"林念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但他们肯定会继续追。"

客厅里，陈晓坐在沙发角落，姿势和昨天几乎一样，膝盖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她的妆补过了，眉毛画得很仔细，但眼下的青黑怎么都遮不住。

王芳缩在另一张单人沙发里，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地面，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一条线，又一条线，像是在画一条逃跑的路线。

从昨天下午那个帖子出现之后，她们谁都没有真正休息过。

"张伟那边呢？"陈晓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带着一点沙哑。

林念转过身。

"查不到什么。"她摇摇头，"像是被人抹干净了。他的人、他的律师、他的信息……全都干干净净的。"

"干干净净的？"陈晓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皱起来。

"太干净了。"林念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无名指的位置，"正常来说，二十七年前的事，不可能查不到一点痕迹。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在故意清理。"

空气凝固了一秒。

没有人说话。

窗外，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远处的山变成了一道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林念站在窗边，看着那片越来越深的暮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地板上，像是一道细细的裂痕。

"我去给大家倒点水。"王芳突然站起来，声音有点突兀。

周敏也跟着站起来："我来帮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厨房。

厨房很小，只够两个人勉强转身。灶台上放着几个还没洗的碗，水池里泡着洗洁精的泡沫。王芳打开橱柜，拿出四个杯子，手有点抖。

"你还好吗？"周敏小声问。

王芳没有回答。她把杯子一个个摆好，动作很机械。

"我……"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周敏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今天收到什么了？"

王芳的手停在半空中。

"什么？"

周敏咬了咬嘴唇。她的手下意识地搓着围裙的边缘，布料被揉出细小的褶皱。

"今天下午……我收到一个电话。"

王芳慢慢转过身，看着周敏。

"一个匿名电话。"周敏的声音几乎是在发抖，"他说……他说他知道我当年看到什么。"

王芳的脸色变了。

"他说什么？"

周敏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在做梦。

"他说：'你不是假装没看到，你是害怕看到。'"

王芳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他问——"周敏的声音压得更轻了，像是怕被客厅里的两个人听见，"'你儿子知道这件事吗？'"

王芳愣住了。

"然后他就挂了。"周敏的眼眶红了，"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这些……我……"

"我也收到了。"

王芳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周敏抬起头，看着王芳。

王芳的脸白得像纸。

"今天下午两点。"王芳的手指在灶台边缘收紧，指节泛白，"我不知道是谁打来的。他没说多少，就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王芳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他问——"她的声音几乎是气音，"'王芳，当年那张照片，你删干净了吗？'"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沉默了很久。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在水池里砸出细小的声响。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厨房的灯还没开，光线暗得像黄昏。

"照片？"周敏的声音带着困惑，"什么照片？"

王芳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但她的眼神在躲闪。

周敏看着她，欲言又止。

"我们……是不是应该告诉林念和陈晓？"

王芳沉默了一会儿。

"她们也收到了吗？"

"我不知道。"周敏摇头，"但我觉得……我们应该问一问。"

两个人走回客厅的时候，林念和陈晓同时看向她们。

客厅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光线有点刺眼。四个人围坐在茶几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紧张感。

"林念，陈晓……"周敏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手指还在搓着裙摆，"你们有没有收到奇怪的电话？"

林念的手顿了一下。

陈晓整理丝巾的动作停了。

没有人说话。

周敏看了看林念，又看了看陈晓，深吸一口气。

"我先说吧。"她的声音有点抖，"今天下午，我收到一个匿名电话。"

林念的手指收紧了。

"他说他知道当年发生的事。"周敏继续说，"他说……他说我当年不是假装没看到，我是害怕看到。"

陈晓的丝巾被她攥在手里，皱成一团。

"然后他问我——"周敏的声音哽了一下，"他问我儿子知不知道这件事。"

客厅里很安静。

王芳站起来。

"我也是。"她的声音很平，但脸色很白，"今天下午，两点左右。"

林念抬起头，看着王芳。

"他问了我一句话。"王芳没有看林念的眼睛，"他问当年那张照片我删干净了没有。"

"照片？"林念的眉头皱起来，"什么照片？"

王芳摇摇头。

"我不知道。"

林念看了她一会儿，移开目光。

"我也收到了。"她开口了，声音很平，"今天下午两点。"

陈晓猛地抬起头。

"他说——"林念停顿了一下，"他说林律师，当年那封举报信，是谁让你压下来的？"

空气凝固了。

陈晓的呼吸变得很浅。

"三点半。"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也收到了。"

林念和周敏同时看向她。

"他说——"陈晓的嘴唇在发抖，"他说陈总，你当年说的那个谎，到现在还没圆回来吧？"

四个人坐在客厅里，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线。

"每个人的电话……内容都不一样。"林念打破沉默，声音很轻。

陈晓点头。

"像是专门针对我们每个人的。"

"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些？"周敏的声音带着一点颤抖。

林念没有回答。

王芳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

"因为这些……都是真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空气凝固了。

"举报信是真的。"王芳继续说，没有转过身来，"假装没看到是真的。说谎是真的。"

她转过身，看着林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