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时候，林念已经在律所的办公室里坐了半个小时。

她一夜没睡。

昨晚苏雨那个电话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那个女人知道她们在想什么，甚至知道她们要去哪。这是恐吓，还是警告？或者是——某种暗示？

林念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节奏很乱。她的无名指又开始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戒指早就摘了九年，但那种感觉还在，空荡荡的痒。

她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

从字母A开始，一个一个往下找。

九点整。

第一个电话打出去。

"喂？"

是个男声，带着一点警惕。

"刘涛？"林念开口，"我是林念，青城师范高中的，想起来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念？"

"对。"

"你怎么……"

"我有点事想问你。"林念的声音很平，"关于张伟的。"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很轻的呼吸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张伟？"

"对。"

"你问这个干嘛？"

"有人失踪了。"

又是沉默。这一次更长，长得让林念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

"那这事我帮不了你。"刘涛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很硬，"林念，你当年是尖子生，应该知道有些事不该问就别问。"

"刘涛——"

"抱歉。"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林念耳边回响，像是某种拒绝的信号。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拿起一支笔，开始转。

笔在指尖飞快地转动，一圈，两圈，三圈。

她想起了刘涛当年的样子。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总是低着头，不爱说话。他和张伟不是一个圈子的，但同在青城师范高中，张伟的事他多少应该知道一点。

可他不说。

没人愿意说。

九点二十分。

第二个电话。

"喂？"

这次是个女声，说话很快，像是急着要挂电话。

"赵敏？"林念报出名字，"我是林念，高二三班的。"

"林念？"对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有点事想问你。"林念直接说，"关于张伟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调整姿势。

"张伟啊……"

"嗯。"

"那事过去很久了吧？"

"二十七年。"林念说，"但有人失踪了。"

沉默。

"谁失踪了？"

"苏静。"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像是有人在压抑什么。

"苏静……她不是当年就走了吗？"

"她回来了。然后又失踪了。"

林念能感觉到对方的犹豫，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又不敢说。

"赵敏，"林念的声音放轻了一点，"你当年知道些什么？"

"我……"

赵敏的声音在发抖。

"对不起，林念，我真的不知道。我那时候就是个普通学生，什么都不知道。"

"但你说话的语气——"

"我什么都不知道。"赵敏重复了一遍，声音很急，"你别问了，我不想惹麻烦。"

"我不是要惹麻烦，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赵敏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尖，"你知道当年那件事是怎么被压下去的吗？你知道是谁压下去的吗？"

林念的手指停住了。

"谁？"

"我不知道。"赵敏说，但她的语气不像不知道，"但我知道不是一般人能压的。林念，你是律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事不该碰。"

"赵敏——"

"对不起。"她的声音又变回了那个软弱的调子，"我真的帮不了你。"

电话挂断了。

林念放下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无名指。

空的。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触感还在，像是戒指的重量一直刻在皮肤里。

九点四十分。

第三个电话。

这一次是个男人接的，声音很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

"喂？"

"孙强？"林念说，"我是林念。"

"林念……"对方像是想起了这个名字，"你还记得我？"

"记得。当年你坐在我后面两排。"

"哈。"孙强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点苦涩，"没想到你还记得我这种小人物。"

"不是小人物。"林念说，"我有事想问你。"

"关于张伟的？"

林念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两天已经有三个人问过我了。"孙强的声音变得很沉，"林念，我猜你也是为这事来的。"

"是。"

"那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查这事，是为什么？"

林念沉默了一秒。

"有人失踪了。"她说，"我需要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谁失踪了？"

"苏静。"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很长的沉默。

林念能听到孙强在呼吸，呼吸声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胸口。

"苏静啊……"他终于开口，声音变得很低，"她当年不是自己走的，你知道吗？"

林念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点。

"我知道。"

"你知道多少？"

"不够多。"林念说，"所以我想问你。"

孙强又沉默了几秒。

"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他说，"但你不能说是我说的。"

"好。"

"张伟……他不是第一次。"

林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孙强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被别人听到的秘密，"当年苏静的事之前，张伟就已经……有过类似的事了。"

"和谁？"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我听说过。"孙强顿了一下，"在那之前一年，还是两年，有个女生转学了。没人知道为什么，但大家都传……"

他没说完。

林念等了几秒，问："传什么？"

"传她和张伟有关。"孙强的声音更低了，"但没人敢证实。后来那个女生就走了，转去外地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

林念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孙强说，"只有传言。而且那些传言……后来都被压下去了。"

"被谁压的？"

"不知道。"孙强说，"但肯定不是一般人。"

林念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指节发白。

"还有别的吗？"

孙强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听说……有人拍了照片。"

林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照片？"

"对。"孙强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当年那件事发生后，有人说……有人拍到了什么东西。但没人知道是谁拍的，也没人知道照片在哪。"

"拍到了什么？"

"不知道。"孙强说，"但如果真的有照片……那可能就是证据。"

林念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王芳。

昨天她说她看到苏静被人拉走了，她看到了一切。

但她只说了这些，没说别的。

她说了她什么都没做。

可她真的什么都没做吗？

"孙强，"林念开口，"你觉得当年拍照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孙强说，"但如果真的有那张照片……那个人应该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林念点了点头，虽然孙强看不见。

"谢谢你。"她说。

"别谢我。"孙强的声音又变回了那个低沉的调子，"林念，我只是告诉你我听到的。但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张伟。"孙强说，"他背后有人。你查他，会有人不高兴的。"

林念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指节泛白。

"谁？"

"我不知道。"孙强说，"但你想想，当年那件事是怎么被压下去的？如果张伟只是个普通学生，他能做到吗？"

电话挂断了。

林念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她的指尖发凉，那种凉意从手指一直蔓延到心里，像是有一片看不见的水正在把她淹没。

耳边嗡嗡的，像是有水灌进来。

她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继续翻。

她需要找到更多人问。

一个，两个，三个。

有些人接了电话，有些人没接。接了的人大部分都说"不知道"或者"不想说"，少数人愿意透露一点点，但都很含糊。

但有一条信息是清晰的。

张伟不是第一次。

在他伤害苏静之前，他就已经对别人做过同样的事。

而且那些事都被压下去了。

被同一个人，或者同一群人压下去的。

十一点。

林念终于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她的眼睛有点酸，太阳穴也在跳。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吹下来，让她想起什么——指尖发凉，像是浸在冰水里，耳边嗡嗡的水声。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睛，拿起笔，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

张伟不是第一次。

有人拍了照片。

张伟背后有人。

这三件事是独立的，但可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如果张伟不是第一次，那说明他有前科。

如果有人拍了照片，那说明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如果张伟背后有人，那说明当年发生的事不是意外，而是一场有组织的掩盖。

她需要找到那张照片。

或者找到那个拍照的人。

就在这时。

手机响了。

林念低头一看，屏幕亮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

归属地显示是本地，但号码没有任何标注。

林念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秒。

她接起电话。

"喂？"

对面没有声音。

只有呼吸声，很轻，很浅，像是有人在电话那头屏住呼吸。

"喂？"林念又说了一遍，"谁？"

沉默持续了三秒。

然后对面开口了。

是个男声，很低，很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

"林律师。"

林念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指节泛白。

"你是谁？"

"不重要。"对方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别再查了。"

林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对方的声音变得更低了，"过去了就过去了。翻旧账，对谁都没好处。"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对方说，"是提醒。"

林念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指节发白。

"你在替谁说话？"

对方没有回答。

"张伟？"

沉默。

"还是别的什么人？"

还是沉默。

"你是谁？"林念的声音变硬了，"你有本事就别藏着——"

"林律师。"对方打断她，声音突然变得很冷，"我再说一遍，别再查了。"

"如果我不听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很轻的笑声，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那我就没办法了。"

"什么意思？"

"你自己想。"

电话挂断了。

林念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她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那个陌生的号码还停留在那里，像是一个无声的警告。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无名指。

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凉意还在，从手指一直蔓延到心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青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某种冰冷的秩序。

她想起了孙强的话。

"他背后有人。"

她想起了赵敏的话。

"你知道当年那件事是怎么被压下去的吗？"

她想起了刘涛的话。

"你当年是尖子生，应该知道有些事不该问就别问。"

每个人都在躲。

每个人都在怕。

二十七年前是这样。

现在还是这样。

但她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