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周敏站在窗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抹布已经干了，她忘了去涮湿。这几天她总是这样，做着这件事，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苏静失踪十天了。
她失踪的第四天，周敏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开始放电影。那个夏天的夜晚，游泳池边，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看到了什么？她什么都没看到。不，她看到了。她看到了但她什么都没做。
周敏的手开始发抖。
她把抹布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向厨房。水龙头还开着，水流哗哗地响。她伸手把水龙头拧紧，水声戛然而止，屋子里安静得让人发慌。
她需要找点事做。
她开始收拾房间。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个杯子，是昨天林念和陈晓来的时候用的。她把杯子收进厨房，又把茶几擦了一遍。擦完了茶几，她又开始擦沙发扶手。沙发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是她每天晚上坐着发呆的位置。
儿子买的碎花裙还搭在椅背上。
她的手指碰到裙摆的边缘，那种粗糙的触感让她想起了什么。她把裙摆捋平，然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门铃响了。
周敏愣了一下。
她一个人住在这里，租的是一个老旧小区的一居室，房租每个月八百块。楼下有个卖菜的大妈，偶尔会敲门问她要不要买鸡蛋，但这个点不应该是大妈敲门的时候。
门铃又响了一声。
周敏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打开。她的手心有点潮，搓了搓才把门打开。
门口站着一个人。
高高的个子，穿着深蓝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他的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有几颗青春痘留下的浅浅疤痕。
是小杰。
周敏愣住了。
“妈。”
小杰看着她，喊了一声。
周敏的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才反应过来：“小杰？你怎么……你怎么回来了？”
小杰说：“公司出差路过这边，就想来看看你。”
周敏愣在门口，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小杰又说了一遍：“妈，我可以进去吗？”
周敏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侧身让开：“当然，当然，快进来。”
小杰走进屋里，周敏把门关上，又愣愣地站在那里。
“妈，你怎么了？”小杰回过头看着她，“你脸色好差。”
周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的脸很凉，手指触到的皮肤有一种紧绷的感觉。
“没有，没有。”她说，“妈没事，就是……妈就是没想到你会回来。”
小杰把背包放在沙发上，环顾四周。
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得有些过分。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地板擦得发亮，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像是没有人住过一样。
小杰皱了皱眉。
“妈，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周敏的手开始发抖。
她把手背到身后，用另一只手按住它。
“没有，没有。”她说，“妈能有什么事？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小杰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敏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移开了目光。
“小杰，你饿不饿？妈给你做饭。”她说着，转身往厨房走。
“妈。”
小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周敏的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小杰问，“你脸色很差，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你瘦了。”
周敏的手攥紧了。
她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个勉强的笑容。
“小杰，妈真的没事。”她说，“妈就是最近睡不好，没什么事。”
小杰看着她，目光很认真。
“妈，你骗我。”
周敏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是有事。”小杰说，“你记得我高三那年吗？你说没事，结果那天晚上你一个人坐在客厅哭了半宿。”
周敏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前夫出轨被她发现，她一个人扛着没跟儿子说。那天晚上她实在忍不住，躲在洗手间里哭了很久。但她以为儿子不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的？”周敏问。
“隔音不好。”小杰说，“妈，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你一个人扛着，我看着难受。”
周敏的眼眶热了。
她想说。这么多天来，她无数次想把那件事说出来。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她看到了什么，她为什么什么都没做。这些话像石头一样压在她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但她说不出口。
她怕儿子看不起她。
她怕儿子知道她当年的懦弱。
她怕儿子知道他的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妈……”
“真的没什么。”周敏打断了小杰的话，声音有些急，“就是……就是最近在找工作，面试了几家都没过，有点烦。”
小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怀疑。
“真的？”
“真的。”周敏用力点了点头，“你别担心妈，妈没事。”
她转过身，快步走进厨房。
厨房很小，只有五六平米。一张窄窄的操作台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厨具——一个电饭煲，一口锅，几个碗。冰箱是老式的双开门，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小杰小时候画的画。
周敏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棵白菜和两个鸡蛋。
她把白菜拿出来，放在砧板上。然后拿起菜刀，开始切。
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她的眼睛看着刀刃，但脑子里想的不是白菜。
她想的是那个夏天的夜晚。
游泳池边很黑。她本来是要回家的，但走到半路想起书落在教室了，就折返回去取。教室的灯已经灭了，她在黑暗里摸着墙走，经过游泳池的时候，她听到了声音。
很小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掉进水里，又像是有人在挣扎。
她停下来，站在那里。
她应该走过去的。
她知道。她知道那个声音不对劲。她应该走过去看看。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是苏静的声音。很短，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敏的刀停在半空中。
她想起来了吗？她想起来那个声音了吗？
她不记得了。
她选择性遗忘了那个晚上发生的一切。她告诉自己她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她告诉自己她只是路过游泳池，什么异常都没有。
但现在，在儿子回来的这个下午，她的记忆开始变得清晰。
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一直存在于她脑海里的某个角落，被她锁起来了。现在那把锁开始生锈，声音一点一点漏出来。
“妈？”
周敏的手一抖，刀刃切到了左手食指。
血渗出来，染红了白菜叶子。
“妈！你怎么切到手了？”
小杰冲进厨房，握着她的手查看伤口。
“不严重，不严重。”周敏把手抽回来，用水冲了冲伤口，“就是不小心，没事的。”
“你都切了这么大一个口了，还说没事？”小杰皱着眉头，“妈，你别动，我去给你找创可贴。”
“柜子里有。”周敏指了指橱柜。
小杰打开柜子，翻出一个急救包。他拿出创可贴，帮周敏贴在伤口上。
“妈，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小杰说，“你最近是不是心思都不在手上？”
周敏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她没有缩手。
“小杰……”她开口。
“嗯？”
周敏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但她不知道怎么说。
她怎么说？说妈妈当年看到同学被人欺负，选择了沉默？说妈妈这么多年一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说过？
“怎么了？”小杰问。
“没什么。”周敏摇了摇头，“妈就是想问问你，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小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失望。
他知道她没有说实话。
但他没有追问。
“挺好的。”小杰说，“领导挺看重我的，下个月可能要升职。”
“是吗？”周敏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挺好的。”
“嗯。”小杰点了点头，“所以妈你别担心我，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周敏用力点了点头。
饭做好了。
白菜炒鸡蛋，一碗米饭，一小碟咸菜。很简单，但小杰吃得很香。
“妈，你做的饭还是这么好吃。”小杰说。
周敏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的筷子夹着菜，却没有往嘴里送。
她看着儿子吃饭的样子，想起了他小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吃，吃得满脸都是米粒。她会帮他擦嘴，他就会仰着头冲她笑。
那时候她觉得，只要儿子好好的，她什么都愿意做。
但她真的什么都愿意做吗？
当年她明明看到了一切，却选择了沉默。
她给儿子做了这么多年饭，却从来没有勇气告诉儿子真相。
“妈？你怎么不吃？”小杰抬起头。
“妈吃。”周敏这才把菜送进嘴里。
饭吃得很快。
小杰吃完饭，站起来帮周敏收拾碗筷。
“妈，你坐着，我来洗。”
“不用，不用。”周敏站起来，“你去沙发上坐着，妈来就行。”
“妈——”小杰拉住了她的手，“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周敏愣住了。
小杰的手很暖，很有力。他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
“妈，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小杰说，“你不想说，我不逼你。但我想让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是你儿子。”
周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捂住眼睛。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小杰，妈不是故意要瞒你……”
“没关系。”小杰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妈，你不用说对不起。你是我妈，你做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周敏哭得更厉害了。
她想说出来。想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但她说不出口。她怕说出来之后，儿子会怎么看她。她怕儿子知道真相之后，会恨她。
她更怕的是，儿子会像当年的她一样，背负着这个秘密，活一辈子。
吃完饭，小杰要走了。
他的出差时间是三天，今天路过青城，只待一个晚上。明天一早就要坐高铁去另一个城市。
“妈，我走了。”小杰站在门口，背着那个黑色的双肩包。
“好。”周敏站在门边，“路上小心。”
小杰抱了抱她。
他的个子已经比她高了，她只能仰着头。
“妈，有事你就跟我说。”小杰在她耳边说。
周敏点了点头。
小杰松开她，往外走了几步。
周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小杰。”她突然开口。
小杰回过头。
周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她说，“妈就是想跟你说，注意安全。”
小杰看着她，目光很复杂。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