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陈晓正在开会。
会议室里坐着十二个人,市场部、销售部、法务部的负责人都在。陈晓坐在主位,手里的激光笔轻轻一点,投影幕布上的PPT翻到下一页。
"所以第三季度,我们的重点是拓展华南市场。"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度,"张总,你那边的渠道准备好了吗?"
张总正要回答,陈晓的手机震动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助理小刘的名字在上面闪烁。
陈晓皱了皱眉。小刘跟了她五年,知道她开会时不喜欢被打断。如果不是急事,小刘不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
她按掉了。
手机又震动了。
陈晓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抱歉。"她对在座的人点了点头,"我先接个电话。"
她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陈晓站在窗边,按下了接听键。
"什么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悦。
"陈总,出事了。"
小刘的声音很急,甚至有些发抖:"您快看一下微博,有人、有人在发帖子……说我们公司有职场性骚扰……"
陈晓的手指一紧。
"什么?"
"就是、就是刚才突然冒出来的。"小刘说,"已经上热搜了,好多媒体都在转……"
"我知道了。"陈晓打断她,"把帖子链接发给我。"
她挂断电话,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阳光。
春天的阳光很温暖,照在脸上有一种毛茸茸的感觉。
但陈晓只觉得冷。
她的指尖开始发凉。
帖子很短,只有几百字。
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
"XX公司高管涉嫌职场性骚扰,受害者站出来说出真相——"
下面是几张截图。是一些聊天记录,暧昧的对话,约见面的话语。发帖的人没有指名道姓,但评论里已经把"XX公司"和陈晓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听说是37层的那个陈总?"
"我早说这家公司有问题。"
"女高管潜规则男下属,笑死。"
陈晓看着那些评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动作越来越慢。
她没有做过这种事。
从来没有。
但那些评论像是已经有了定论,把她的名字钉在耻辱柱上。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胸闷。
很闷。
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陈晓走回会议室,推开门。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陈总,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张总问。
"没事。"陈晓走到座位前,"会议暂停十分钟,各位先休息一下。"
她看向小刘:"你跟我来。"
两人走进隔壁的小会议室。
"发帖的人是谁?"陈晓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正在查。"小刘说,"但发帖的账号是新注册的,手机号也是虚拟号,查不到真实身份。"
"照片呢?那些截图是从哪里流出去的?"
"还在查。"小刘低下头,"陈总,对不起,是我没有做好保密工作……"
"现在说这个没用。"陈晓打断她,"叫公关部的人来,五分钟后开会。"
"是。"
小刘转身要走。
"等等。"陈晓又叫住她,"法务部呢?让他们准备律师函,该发的时候要发。"
"好的。"
小刘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晓一个人。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高楼林立,车流如织。每一个小窗户里都有人在生活,在工作,在忙碌。他们不知道这个城市里正在发生什么,不知道有人正在经历什么。
陈晓的手撑在窗台上。
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很轻微的抖动,几乎看不出来。但她感觉到了。那种不受控制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伸出手,开始整理自己的衣领。
她的手指很稳。一颗一颗地扣好扣子,又把领口捋平。然后是袖口,袖口的扣子她扣了两遍才扣好。
整理衣服是她从小就有的习惯。
小时候每次考试她都会紧张,母亲就教她整理衣服。"把衣服整理好,心就不乱了。"母亲这样说。
后来她长大了,工作了,结婚了,离婚了。试管婴儿做了三次都失败了。
但整理衣服的习惯一直留着。
每次她感觉要崩溃的时候,她就会整理衣服。扣好扣子,捋平领口,让自己的外表看起来无懈可击。
只要外表看起来没有问题,一切就没有问题。
她不需要完美。
她只需要看起来完美。
公关部的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内,陈晓接了十七个电话。董事长、股东、媒体、法务、HR,每一个人都在问她同一个问题:这是真的吗?
她一遍又一遍地回答:不是。
但没有人相信她。
不是他们不相信她,是他们不敢不相信。
舆论已经发酵起来了。微博热搜从第三十名升到了第十五名,评论从几百条涨到了几千条。有人在帖子下面@她的名字,@她公司的官方账号,@所有的媒体大V。
"陈晓滚出来道歉!"
"职场性骚扰的垃圾凭什么当高管?"
"支持受害者维权!"
陈晓看着那些评论,忽然觉得很荒谬。
她没有做过那些事。
但她忽然想起了二十七年前的夏天。
那个晚上,游泳池边很黑。她听到了声音。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撒了谎。
她告诉所有人她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二十七年后,谎言的代价来了。
不是以她想象的方式,但确实是代价。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整个会议室染成橙红色。
"陈总,公关部会继续监控舆论。"小刘站在门口,"您今晚……"
"我知道了。"陈晓打断她,"你先回去吧。"
"可是——"
"我让你先回去。"
小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您有事随时叫我。"
"嗯。"
小刘出去了。
会议室里又只剩下陈晓一个人。
她没有动。
她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橙红色变成玫瑰红,玫瑰红变成深紫,深紫变成灰黑。
天黑了。
城市的灯亮起来了。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撒在黑绒布上的碎钻。
陈晓看着那些灯,忽然觉得很累。
很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
她已经四十一年了。
她活了四十一年,装了四十一年。
装好学生,装好女儿,装好妻子,装好高管。装完美的、无懈可击的、什么都不需要的样子。
但她不是。
她什么都不是。
她只是害怕。
害怕不被喜欢,害怕不被认可,害怕失败,害怕被人看穿。
所以她拼命地装。装得越完美,就越安全。越安全,就越不用面对真实的自己。
但现在,她装不下去了。
手机响了。
陈晓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林念。
她愣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喂。"
"陈晓。"林念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我看到新闻了。你还好吗?"
陈晓的喉咙动了动。
"我没事。"
她的声音很平稳,和平时一样。
"这事跟你有关系吗?"
"没有。"陈晓说,"我不知道是谁发的,但我没做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相信你。"林念说。
陈晓的眼眶忽然热了。
"但你要小心。"林念继续说,"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了,不像是巧合。"
"我知道。"
"要不要我帮忙?我认识几个做舆情监控的朋友——"
"不用。"陈晓打断她,"我自己能处理。"
林念又沉默了几秒。
"陈晓……"
"我说了我没事。"陈晓的声音忽然提高了,"林念,我说了我没事,你听不懂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陈晓盯着手机屏幕,呼吸有些乱。
她咬住下唇。
用力地咬。
牙齿陷进柔软的肉里,疼痛从嘴唇蔓延到全身。
她咬得很用力,用力到能尝到血腥味。
但她没有松口。
"对不起。"陈晓说。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林念的声音很平静,"你不用跟我道歉。"
陈晓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她没有擦。
"林念……"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什么?"
"二十七年前……"陈晓的声音越来越轻,"那个晚上……我撒谎了。"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陈晓说,"我撒了谎。现在……现在是不是报应来了?"
"陈晓。"
林念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