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林念就醒了。

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灰蒙蒙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直在想昨晚那个电话。

陌生女人。自称也被张伟伤害过。沉默了二十七年。想帮她。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但她必须去。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换衣服。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憔悴。眼底的青黑明显，法令纹也比昨天更深了。她从包里拿出遮瑕膏，仔细地遮了遮，然后抿了抿嘴唇。

职业微笑。社交面具。

她已经习惯了戴着这副面具出门。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空无一人。沙发上的靠垫还是昨晚的样子，茶几上的水杯也没动过。一切都显得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她走到门口，穿上鞋子，打开门。

清晨的空气有些凉，带着一丝露水的湿润。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天边只有一抹淡淡的橙红色。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民宿。

青城师范高中在城北，距离民宿大概四十分钟的车程。

林念没有叫醒任何人。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周敏和陈晓说这件事。那个电话，那个陌生女人，她都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

万一是陷阱呢？

万一那个人是张伟派来的呢？

她不能冒这个险。

所以她选择一个人去。

七点四十分，她到了青城师范高中的门口。

学校的大门还是老样子，铁制的栏杆，深灰色的砖墙，门柱上挂着的校徽已经有些斑驳了。二十七年过去，这所学校几乎没有变。

她把车停在路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学校的大门。

这个时间点，校门口只有几个早起晨跑的学生。他们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从她车边经过，脚步轻快。

他们不知道这所学校曾经发生过什么。

他们不知道二十七年前的那个夏天，就在这扇门的里面，有一个女孩被伤害了。

八点半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是陈晓。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你去哪了？"

陈晓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一夜没睡好。

"出门办点事。"林念说，"怎么了？"

"周敏不见了。"

林念的手指收紧。

"什么？"

"她不在房间里。"陈晓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焦虑，"我刚才去找她，房间里没人，床是冷的，像是走了一段时间了。"

林念闭上眼睛。

周敏也不见了。

王芳走了，苏静失踪了，现在周敏也消失了。

这个团队正在分崩离析。

"你给她打电话了吗？"她问。

"打了，没人接。"

"发消息呢？"

"也没回。"

林念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

"你在哪？"陈晓的声音提高了，"林念，你到底去哪了？"

"我……"林念看了一眼窗外，"我在青城师范高中门口。"

"你说什么？"

"昨晚有人给我打电话。"林念说，"一个陌生女人。她说当年也被张伟伤害过，想帮我们。她让我今天上午十点来青城师范高中门口见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怎么不叫我们？"陈晓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林念说，"万一是陷阱呢？"

"那你一个人去就不是陷阱了？"

林念没有回答。

她知道陈晓说得对。她应该叫上她们的。但她不敢。她不敢拿她们的安全去赌。

"我现在过去。"陈晓说。

"不用——"

"我马上过来。"陈晓打断她，"你一个人在那里太危险了。等我。"

电话挂断了。

林念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刚刚结束的通话记录。

她知道陈晓说得对。她应该等她的。

但她不敢。

她怕那个女人看到她们人多，就不出现了。

她怕失去这唯一的机会。

九点四十五分。

林念下了车，站在学校门口。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晨跑的学生已经散去，校门口只剩下零星几个人。一个保安坐在传达室里，看着手机，时不时地笑一下。

林念站在树荫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等。

九点五十八分。

一辆公交车停在校门口。

一个穿着深蓝色连衣裙的女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她的年龄看起来在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皮肤有些黝黑，脸上有一些细小的皱纹。她的头发盘成一个髻，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在脑后。

她站在校门口，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林念身上。

然后她走了过来。

"你是林念？"

女人停在林念面前，声音有些沙哑。

"是。"林念看着她，"你是……"

"我叫赵敏。"女人说，"电话里那个。"

林念看着她的脸。

这张脸看起来很普通，是那种在人群里不会被注意到的脸。但她的眼睛很亮，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你为什么帮我？"林念问。

赵敏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林念，然后看向学校的大门。

"我们进去说吧。"她说，"有些事，我想让你亲眼看看。"

青城师范高中的布局和林念记忆里的一样。

教学楼在前，操场在中，后勤楼在后。游泳池在操场的东边，被一圈矮墙围着。

二十七年过去，游泳池还在那里。

赵敏带着林念穿过操场，走到游泳池旁边。

游泳池已经废弃了，池水干涸，池壁上长满了青苔。铁制的扶梯锈迹斑斑，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就是这里。"赵敏说。

她站在池边，看着那个干涸的游泳池，眼神复杂。

"二十七年前的那个夏天，我在这里被人伤害了。"

林念站在那里，看着她。

"你是……1999年的？"

"不是1999年。"赵敏摇摇头，"我是1995年的。"

林念愣住了。

1995年。那时候她才十一岁，还在读小学。

"张伟……他……"

"他不是第一次。"赵敏的声音很平静，"他从来都不是第一次。从我开始，到你朋友苏静，到后来可能还有更多人，他伤害过很多人。"

林念站在那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1995年。那时候张伟刚刚参加工作，还是个年轻的体育老师。他怎么敢的？

"你为什么没有报警？"她问。

赵敏转过头，看着她。

"报警？"她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你让我报警？你知道1995年是什么样吗？那时候这种事传出去，女人的一辈子就完了。我不敢。我谁都不敢告诉。我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念能听出其中压抑的痛苦。

"后来呢？"

"后来？"赵敏垂下眼睛，"后来我离开了这所学校。我换了三份工作，搬了五次家，结了婚，又离婚。我一直试图忘记，但忘不掉。"

她抬起头，看着林念。

"直到我听说你们在找张伟的证据。"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找证据？"

"网上看到的。"赵敏说，"那个帖子。青城师范高中游泳池事件。我不知道是谁发的，但我看到的第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林念想起了那个帖子。第16章的时候，网上出现了那个帖子。

"那个帖子是你发的？"

"不是。"赵敏摇摇头，"我不知道是谁发的。但我想，也许这是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让张伟付出代价的机会。"赵敏看着林念，"我等了三十一年。从1995年到现在，我等了三十一年。"

林念看着她，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三十一年。

这个女人等了三十一年。

而苏静等了二十七年。

她们都在等。

等待一个让沉默被看见的机会。

"你有什么证据？"林念问。

赵敏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我当年写的东西。"她说，"出事之后第三天，我躲在宿舍里写的。我写了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写了张伟的样子，写了我听到的声音。"

她把牛皮纸袋递给林念。

"还有这个。"

她又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条白色的丝巾。

"这是当年的证物。"她说，"张伟的手帕。我偷偷拿走的。上面有他的DNA。"

林念看着那条丝巾，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你保留了三十一年？"

"是。"赵敏的声音很平静，"我一直留着。我不知道留着有什么用，但我一直留着。"

她看着林念。

"现在，也许能用上了。"

林念接过那个牛皮纸袋和塑料袋。

她的手有些发抖。

这些是证据。

三十一年前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