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五十八分。
林念冲出律所大楼,跳进车里。
发动机轰鸣,车灯亮起。她猛踩油门,汽车冲出停车场,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屏幕还亮着。苏雨的来电记录刺眼地躺在那里。
游泳池。她在游泳池。
苏静还活着。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方向盘在她手里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二十七年。她等了二十七年。林念沉默了二十七年。
现在,一切都该结束了。
红绿灯前,林念踩下刹车。
窗外的路灯飞速后退,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无名指。戒指的印记早就消失了,但那个位置仿佛还残留着什么。
她想起了高哥的话:"林念,你确定要一个人去?"
确定吗?
不确定。
但她没有选择。
如果告诉其他人,万一是陷阱,会连累她们。
如果报警,警察会说这是谎报警情,或者等他们核实完,苏静可能已经……
她不敢想下去。
绿灯亮了。
她踩下油门,往青城师范高中的方向驶去。
十点十五分。
青城师范高中的大门在夜色中沉默着。
林念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
校门口的路灯坏了,只有远处教学楼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黑暗像一张巨大的幕布,把整个校园笼罩其中。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虚掩的校门,走了进去。
校园里很安静。
林念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响,显得格外刺耳。
她穿过操场,往游泳池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路。二十七年前,她从宿舍走向游泳池,听到了一些声音,然后转身离开了。
现在她走在同一条路上。
但这一次,她没有转身。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丝夏夜的潮湿。
游泳池的铁门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池边空无一人。
月光照在干涸的池底,把那些青苔和裂纹照得清清楚楚。
林念站在池边,环顾四周。
没有人。
"苏静?"她轻声喊道。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和远处不知名的虫鸣。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二十分。
她说十点。也许……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林念猛地转过身。
在游泳池的另一侧,在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有一个身影正站在那里。
那是一个女人。
中等身高,身形消瘦,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林念认识那个轮廓。
她认识那个站姿。
二十七年前,她们是同班同学。
"苏静?"林念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个身影往前走了一步。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
那是一张消瘦的脸,比林念记忆中的更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锐利,平静,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好久不见,林念。"
苏静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但那确实是她的声音。
"你还活着。"林念说。
苏静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你……"林念的脑海里一片混乱,"你为什么失踪?你去哪了?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
"我知道。"苏静说,"我都看到了。"
"什么意思?"
"你们发的消息,打的电话,我都知道。"苏静说,"王芳的崩溃,陈晓的眼泪,周敏的恐惧,我都看到了。"
林念愣住了。
"你都知道?"
"是。"苏静说,"我一直在看着你们。"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苏静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池边,和林念面对面站着。
月光照在她们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因为时机不对。"苏静说。
"时机?"
"我需要时间。"苏静说,"我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确认什么?"
"确认张伟有没有同伙。"苏静看着她,"确认他的保护网有多大。确认如果我们站出来,他会不会逃脱惩罚。"
林念看着她。
"你查到了?"
"是。"苏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李志远。1999年青城师范高中教导处副主任。现在是青城市教育局副局长。"
林念接过那张纸。
上面写着李志远的名字、职务、还有一串电话号码。
"他就是'老李'。"苏静说,"1999年那个夏天,帮助张伟掩盖真相的人。"
"你怎么查到的?"
苏静沉默了几秒。
"我花了二十七年。"她说,"二十七年,我一直在查。查张伟的背景,查他的关系网,查当年还有谁参与了这件事。"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念能听出其中压抑的痛苦。
"1999年之后,张伟离开了青城师范高中。他去了另一个城市,换了工作,娶了妻子,有了孩子。他过得很好。"
林念的手指收紧。
"而你呢?"
"我?"苏静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被退学了。我离开了青城。我换了很多工作,搬了很多次家。我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她停顿了一下。
"我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等张伟露出破绽。"
"所以你就等了二十七年?"
"是。"苏静说,"二十七年,我等了二十七年。"
她看着林念。
"你知道这二十七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林念没有回答。
她知道苏静不需要她的回答。
"每天晚上,我都会梦到那个夏天的夜晚。"苏静的声音低了下去,"梦到游泳池的水,梦到张伟的手,梦到那些我听不到也说不出的声音。"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我试图忘记。我试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做不到。"
她抬起头,看着林念。
"你知道最痛苦的是什么吗?"
"什么?"
"最痛苦的不是那天晚上。"苏静说,"最痛苦的是之后的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在想,如果当年我站出来了,会怎么样?如果有人帮我了,会怎么样?如果……"
她停顿了一下。
"如果当年有人相信我,会怎么样。"
林念站在那里,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了那个夏天的夜晚。
闷热的空气,远处游泳池方向传来的声音。她听到了。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想过去,想喊人,想做点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做。
她告诉自己,苏静的事和她没关系。
她告诉自己,就算她报警也不一定有用。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她保护不了任何人。
但她知道她在骗自己。
她只是个懦夫。
"对不起。"林念开口。
苏静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