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那群人,是在苏州的一条老巷子里。
那年夏天,我大学刚毕业,一个人跑去江南旅行。说是旅行,其实就是逃避——逃避毕业论文,逃避找工作,逃避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现实。
苏州的七月热得要命,我躲开那些挤满游客的园林,专挑小巷子钻,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白墙黛瓦的影子投在地上,偶尔有一棵歪脖子树从墙里探出来,洒下一片绿荫。
走到一条巷子深处的时候,我迷路了。巷子太深了,两边都是老宅子的后墙,爬山虎爬了满满一面。
我掏出手机想导航,发现信号格只剩一格,地图迟迟加载不出来。正发愁,忽然听见一阵笑声,隔着墙远远传过来,声音不大,却莫名让人觉得心安。
我顺着声音往前走,走到一扇半掩的木门前。门是老式的红木,漆面有点斑驳,门环是两只铜狮子,被磨得锃亮。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饭菜的香味飘出来,是红烧肉的味道,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我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他生得俊秀,眉眼温和,气质温润,指甲带着一点面粉的白——刚才大概在揉面。
“有事吗?”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温过的酒。
我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迷路了,想问个路。”
他笑了笑,侧身让开,“先进来吧,外面热。”
我跟着他走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好,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角落里种着几丛竹子,旁边还有一口小池塘,几条金鱼慢悠悠地摆着尾巴,红的、白的、花的,都不怕人。
院子中间摆着一张老榆木石桌,几把竹椅,桌上一套青瓷茶具,旁边几碟点心——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摆得整整齐齐。
最让我惊讶的是,石桌旁边坐着五六个人。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坐在左边,剑眉星目,五官冷硬,下颚线像刀裁出来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他看我的时候目光还算温和,可嘴角始终抿着,看不出是冷还是严肃。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龄相仿的男人,身形高大,肩膀宽得像一堵墙,身上的白色T恤被胸肌撑得有点紧。他五官端正,浓眉大眼,正在剥花生,剥好的花生仁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自己一个都没吃,全推到中间。
再旁边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格子衬衫,头发有点长,刘海快遮住眼睛了。他手里捧着一本书,书页泛黄,像是翻了很多遍。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飞快地把我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还有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穿着深灰色的长衫,料子很好,熨得笔挺。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眉眼间有一种久经世事的从容。他正拎着一把紫砂壶往杯子里倒茶,动作很慢,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一滴都没洒。
而这些人中间,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麻衬衫,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团被阳光晒暖的云。他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脸侧,露出一张我无法形容的脸。
太好看了,像月光,像山泉,像雨后初晴的天,让人移不开眼。我表妹要是看见他,肯定要尖叫着说“BJD娃娃成精了!”
他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红木,巴掌大小,已经雕出了大致形状——是一只小狐狸,耳朵尖尖的,尾巴蓬蓬的,蜷着身子像是在睡觉。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对上了我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清澈,他看了我两秒,然后笑了。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迷路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春天的风。
我点了点头:“我想去平江路,走着走着就找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