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如宿墨,洇透窗纸。风里的湿气凝作夜雾,悬在檐角,经灯一照,昏黄朦胧。
回春堂已闭户,只留扇小门。檐下两盆梅,在夜色灯影里静立。新苞胭脂色愈显,如点破寒夜的朱砂。
苏婉凝提灯叩门。
孟知微启扉,发松松绾着,披半旧绒褂,手执医卷。“婉凝?你怎的来了。进来说话,外头寒气重。”
室内炭盆哔剥,药香清苦。孟知微自回春堂开张,为照应突访的夜间讯诊,常与陈嬷嬷轮流宿于堂后院小间。
“扰姐姐清静了。”苏婉凝解下沾湿外衫,就炭盆坐了,取出怀中词稿,指着一行便开口问道,“这轻清宣透、甘润之法,用药施针,究竟是何讲究?我编戏文,想更贴切些。”
孟知微就灯细览,颔了颔首说道:“这撰文者,竟是通医理的,要义是准的。”
于是她以风寒燥热为例,将薄荷、连翘喻轻清,沙参、麦冬喻甘润,娓娓解说。
炭火明明灭灭,映着两人侧影。
话渐从医理,滑入这漫长冬春,滑向焦土饿殍,滑向土地庙前静默的人群,城隍庙下含泪的眼。
“有时唱到悲处,见人落泪,心中亦酸。”苏婉凝拨炭,声微低,“觉自己这点声响,实在无力。旱魃虽去,疫鬼未散。人心惶惶,比病更难医。”
孟知微合卷,声温和:“你以戏文触其酸楚,令人知有人懂,有人为其发声,此即医。药石医身,汝戏医心。”
她抬眼望向窗外梅影,“便如此梅,偏在万物肃杀时挣出颜色,非为争艳,只告天地生命未尽,希望犹在。见者心头或得一隙光,一丝暖。此即其医。”
苏婉凝顺其目光望去,心潮暗涌。片刻,低声道:“助我这戏文医心者,除姐姐与谢公子,如今还余一人。”
“可是那赠稿的有心人?”
“嗯。”苏婉凝指抚稿缘,声转轻,“我几日暗访无果。其行事,滴水不漏。然这些字句……”
她抬眼,眸映炭火,漾着柔光,“见字如晤。其文采胸怀,词中那份激赏与懂得……我虽未睹其人,却觉必是风光霁月、襟怀丘壑的君子。”
言罢,颊微热,补道:“我是说,此人暗助不图报,自是品洁。”
孟知微静观其眸中光彩,听其语气里不自觉的钦慕。
“能为此文,行此义举,确非俗流。”她温言,未点破那丝羞赧,“既是有心隐迹,或是不愿招摇,或是机缘未至。你只需将这份心,化入戏中,唱与应听之人。或许……他正在某处倾听,亦能感知。”
苏婉凝心尖微颤,似被说中某种隐秘期许。垂目,见稿上“莫负有心人”五字,轻轻应了声。
——
镇东秦宅,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