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后院厢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在三人凝重的面容上跳跃，将影子拉长，投在灰扑扑的墙壁上，随窗外呜咽的风晃动。

苏婉凝一掌拍在膝上，眼中怒火灼灼，几乎要烧穿这沉沉夜色：“奸商可恶！纵火！抬价！散谣！真真是要将人逼上绝路！我戏文里骂得还太客气！”

孟知微替她斟了盏温水，眉间忧色如凝寒雾：“粮为根本。价高至此，寻常人家便是无病无灾，也撑不过几日。届时，为一口吃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疫病未清，若再生民乱……”

她话音渐低，望向窗外。夜色里，隐约传来远处街巷零星哭嚷，是日间抢粮风波的余烬。

谢疏尘一直沉默。他坐在靠墙的矮凳上，目光落在摇曳的灯焰上，似在穿透火光，看清其后错综的网。半晌，他缓缓开口：

“秦景珩抬粮价，非只为眼前暴利。”

孟知微和苏婉凝二人，目光齐齐转向他。

“去岁大旱，官仓存粮本就不丰。如今，眼看着地气初回，新苗未长，青黄不接，正是粮商操控市价、囤积居奇的良机。”谢疏尘眸色深暗，“他将粮价抬至百姓无法承受之地，一为吸血，二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逼官府开仓平粜，或逼镇上尚有存粮的大户放粮赈济。”

孟知微眸光一闪：“然后？”

“然后，他便可动用关系，从中运作，以更低价格套取官仓或大户放出的粮食，再转手高价售出。一来一回，暴利数倍。更甚者，”谢疏尘抬眼，眼中寒意凛冽，“若官仓被其把持，或大户存粮尽入其彀，这镇上粮源命脉，便真姓了秦。届时，他要谁生，要谁死，不过一纸粮价。”

屋内一时死寂，唯有灯花“啪”地轻爆一声。

苏婉凝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更白，随即怒意更盛：“好歹毒的心肠！这是要吸干一地之血，自封土皇帝不成？！”

“眼下最急的，是拆穿此局，遏其势。”谢疏尘道，“粮价关乎每一人口腹，民怨已起。秦景珩敢纵火散谣，便是狗急跳墙，亦说明他惧——惧戏文掀动人心，惧回春堂分他药利，惧我等联手，破他垄断之局。”

“谢公子的意思是……”苏婉凝似有所悟。

“他既惧戏文，那便再用戏文。”谢疏尘看向她，目光沉静中带着决断，“将粮祸之由、奸商之谋，编成戏文，于市井传唱。不必再暗指，可稍明朗。要点明‘青黄不接有人囤’、‘官仓未动价先飞’。激起公愤，聚拢人心，令其恶行曝于光天化日。众目睽睽，民怨沸腾，他便不敢再如此肆无忌惮，或可迫其暂缓抬价，亦为官府、大户反应争取时机。”

“好！”苏婉凝眼中燃起火光，“我这就回去改本子！明日就唱！”

“婉凝，”孟知微按住她手臂，温声却坚定，“不可再回城隍庙。纵火之事，有一必有二。秦景珩已知你移走行头，下次必直扑戏台，或对你本人不利。你与戏班众人，今夜便暂宿此处，后院还有两间空房。”

苏婉凝欲言，孟知微摇头：“听我的。戏要唱，人更要平安。谢公子，”她转向谢疏尘，“烦请你安排可靠之人，今夜于城隍庙左近暗中察看，以防不测。亦需留意回春堂与梅园两处。”

谢疏尘颔首：“我已让大柱去寻铁牛他们。梅园有娘和清禾，我已嘱咐闭门不出。此地，”他环顾这小小院落，“我守着。”

目光与孟知微相接，短暂一触，无需多言，俱是了然与托付。

“事不宜迟，我这便回去取本子，与宋老爹他们商议改戏！”苏婉凝起身。

“我与你同去。”孟知微亦起身，对谢疏尘道，“我先送苏班主回铁匠铺取东西，顺道回趟家。祖父或有些见解。”

谢疏尘欲言，孟知微已提灯：“无妨，夜色未深，长街有更夫，铁匠铺也不远。”

知她心思缜密，且惦念祖父，谢疏尘不再多言，只道：“仔细门户，莫走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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