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宅小院,静悄无声。
孟知微轻轻叩门,陈嬷嬷披衣来应,见是她,松了口气。
听闻城隍庙白日里走水,亦是后怕。
孟知微径直去了祖父房中。孟老爷子醒着,靠在床头,就着床头小灯,看一本旧棋谱。听孙女低声将今日粮价、纵火、商议之事一道来,他枯瘦的手指在棋谱上缓缓摩挲,良久未语。
“祖父,”孟知微跪坐榻前脚踏上,仰面望着老人,“谢公子所言,可行否?孙女只怕……激怒秦景珩,他更下狠手。”
孟老爷子放下棋谱,浑浊的目光透过窗纸,望向无边夜色。
“秦家小子,行事狠厉,有乃父之风。其父当年,便是以这等手段,盘剥起家。”他声音苍老缓慢,“疏尘看得透。抬粮价,确是为控粮源。此人野心,不小。”
他收回目光,落在孙女清瘦却坚毅的脸上:“戏文如刃,可杀人,亦可护人。关键在于,持刃者之心,与时机。秦景珩如今所为,已失分寸,民怨如干柴。你们这把火点上去,烧的是他,亦是警醒旁人——镇上,尚有公理人心,非他一手遮天。”
他顿了顿,缓缓道:“不过,切记两点。其一,戏文可讽可揭,但需留余地,莫指名道姓,授人以诬告之柄。其二,务以保全自身为先。秦景珩敢纵火,便敢行更恶之事。你们三人,近日出入必要谨慎,最好莫独行。疏尘那孩子稳妥,有他在,我稍安心。”
“孙女明白。”孟知微心头稍定。
“还有,”孟老爷子示意她近前,声音压得更低,“粮价之事,或可……设法递个话给赵主簿。”
孟知微一怔。赵主簿是镇上佐官,管钱粮刑名,素来与秦家不甚亲近,亦不算清廉,但或许……
“无需多言,只点明粮价奇高,恐生民变,有碍春耕即可。他自会权衡。”孟老爷子闭目,似倦极,
“去吧。一切小心。”
孟知微为祖父掖好被角,悄声退出。
——
回到回春堂后院时,苏婉凝已自铁匠铺取回词稿行头,正与谢疏尘低声说着什么。见孟知微归来,两人抬头。
孟知微将祖父之言择要说了,尤其强调“留余地”与“慎独行”。
苏婉凝点头:“我省得。新戏便叫《籴米记》,只唱奸商伎俩,诉百姓苦楚,不提具体何人。”
谢疏尘道:“赵主簿那边,我可设法递话。他与家父早年亦有数面之缘。”
三人又细细商议了明日如何散布新戏消息,如何安排人手护卫,直至夜深。
窗外寒风呜咽,掠过檐下梅枝。新苞累累,在夜色中紧紧收拢,仿佛也在积蓄力量,等待破寒而绽的那一刻。
灯下,三人身影挨在一处。前路艰险,阴谋环伺。
但此刻,他们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