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爹眼布红丝,胡琴架在膝上,粗糙的手指按弦,一遍遍校着新谱的调。那曲调极简,却奇异地抓耳,带着市井俚曲的筋骨,又融入了戏腔的顿挫。两个半大少年,一个敲竹板,一个打小锣,节奏利落。
苏婉凝立于台心,一身素净青衣,脸上薄施铅粉。她闭目,深吸一口清寒空气,再睁眼时,眸中疲色尽褪,只余一片清亮澄澈,映着天光。
“诸位,”她看向台下寥寥几个闻声早起的街坊,声音不大,却清越,“今日不唱旧戏,唱段新文,名唤《斗米谣》。”
不待众人反应,她向宋老爹颔首示意。
竹板清脆一响,胡琴声起,短促,激昂,如石子投入死水。
苏婉凝启唇:
“说东街,道西巷,家家无米愁断肠——” 起调不高,带着市井说唱的腔韵,寻常妇人也能听清跟上。
台下几人不由驻足。
“仓有粮,堆满仓,金银叮当锁钥长——” 她手腕一翻,作了个“锁”的手势,眼波冷冷一瞥镇东方向。
竹板“嗒”地一敲,节奏转急。
“千钱一斗米,血泪和糠咽!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谁家爷娘跪断腿,换不来儿孙半碗粥?
谁家新坟哭未干,又见奸商笑开颜?”
唱词俚俗,字字泣血,如烧红的针,直刺人心。台下早起担水的汉子,脚步钉在原地,眼眶泛红。浆洗衣物的妇人,手下停了动作,怔怔听着。那几个街坊,已不自觉地攥紧了拳。
苏婉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裂帛般的力量:
“莫道苍天不开眼,且看人心一把尺!
斗米能压千金秤,压不服人心向背时!”
最后一句,她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如电,如火。然后,戛然而止。
胡琴与竹板收音,余韵在晨雾中颤抖。
四下寂静。只有远处早市的零星响动,和风吹过枯枝的声音。
良久,那担水的汉子猛地一抹眼睛,哑声道:“唱得好!唱到老子心坎里了!” 他挑起水桶,大步离去,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那洗衣妇人匆匆拧干衣物,端起木盆,低头快步走开,肩头微微耸动。
戏班众人默默收拾,无人言语。苏婉凝静静立在台上,望着晨雾中渐渐苏醒的镇子,望着那灰暗天际透出的、越来越亮的光。
她知道,火种已撒出去了。
辰时,东街,秦氏丰裕号斜对面的空地上。
人比清晨多了许多。赶集的,路过的,甚至一些本想去丰裕号排队,却被这边动静吸引来的百姓,渐渐围拢。
苏婉凝依旧那身青衣,立于当中。宋老爹的胡琴拉得比清晨更稳,更沉。两个少年敲打节奏,清脆响亮。
“斗米千钱血泪枯,朱门陈粟饱硕鼠……” 她开口,声音比晨时更添了穿透力。
人群越聚越多。开始只是看热闹,听着听着,神色变了。有人低头,有人叹气,有人眼中燃起火。当唱到“哀鸿遍野声咽月,犹自锱铢较锱铢”时,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此起彼伏的抽泣和咒骂。
一双双眼睛,不由自主地,狠狠地,瞥向斜对面那高悬“丰裕”招牌、门庭却显得异常冷清的粮铺。铺子里的伙计,面色难看地站在门口,想喝骂驱赶,却被管事用眼神死死制止——众目睽睽,动手便是坐实了戏文所指。
一曲唱罢,苏婉凝并未多言,敛衽一礼,便与戏班收拾离开,赶往南桥头。
他们一走,人群却未立刻散开。议论声嗡嗡响起,如潮水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