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的是谁，大伙儿心里都亮堂！”

“可不是！昨日那粮价，不是吃人是什么？”

“秦家……也太狠了！”

“回春堂那边，孟大夫兴许有法子……”

“有屁法子！没粮，神医也救不了饿死鬼！”

流言与戏文，如同两股绳，交织着，拧成一股越来越汹涌的暗流，冲刷着秦家粮铺前原本坚固的恐惧与沉默。

午时，北关帝庙前。

看客更多了。许多是听说了东街的动静，特意寻来的。其中，竟混着几个平日与秦家有些来往、家中也有些存粮的小商户，此刻也神色复杂地听着。

苏婉凝嗓音已有些沙哑，但眼中光芒愈盛。她将《斗米谣》与之前讽刺药铺囤货的唱段略作勾连，暗示“奸商伎俩，如出一辙”。百姓听得心有戚戚，联想近日种种，对秦家的不满与愤怒，如地火奔突，渐有压制不住之势。

关帝庙前的老槐树下，不知是谁，用炭条在斑驳的树皮上，歪歪扭扭划了四个字：“斗米千钱”。

很快，类似涂鸦，出现在了镇中好几处巷口的墙角。

戏文，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茶寮、脚店、河边洗衣妇人口中，被片段地传唱、议论。尽管无人敢高声，但那低低的哼唱、愤怒的私语，却比任何锣鼓都更让某些人坐立难安。

丰裕号后院账房。

秦景珩面沉如水，盯着面前大气不敢出的罗管事和粮行周掌柜。窗外，隐约还能听到远处飘来的、模糊却刺耳的零星唱词碎片，和路人经过铺前时，那毫不掩饰的、带着恨意的指点与低声唾骂。

“废物！” 秦景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让你们放火烧台，人没吓住，反倒逼出这么个东西！让她指着鼻子骂了一上午！”

罗管事冷汗涔涔：“爷，小的也没想到，那苏婉凝竟如此硬气，一夜之间就编出新戏，还、还到处唱……咱们派去盯梢的人说，百姓议论得厉害，看咱们铺子的眼神都不对了。有几个熟客，今日都没来……”

“何止熟客！” 周掌柜也苦着脸，“秦爷，咱们的粮，今日几乎没动！那些人宁可饿着，也不来买了！再这么下去……”

“慌什么！” 秦景珩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乱跳。他胸口起伏，眼中戾气翻涌。

戏文的威力，超出了他的预计。他没想到，那些平日里畏畏缩缩的泥腿子，竟真敢被几句唱词煽动起来，用沉默和目光反抗。

这已不是简单的诋毁，这是要动摇他秦家在此地立足的根基——人心所向，乃至……潜在的官家态度。

“唱得好啊，” 秦景珩怒极反笑，声音阴冷，“苏婉凝，孟知微，谢疏尘……你们这是要联手，跟我打擂台了。”

他缓缓坐下，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眼神却越来越冷静，越来越幽深，仿佛毒蛇收起了狂暴，准备致命一击。

“戏文能煽动人心，也能杀人。” 他慢慢道，看向罗管事，“我改主意了。那戏台，先留着。”

罗管事一愣。

“让她唱，让她跳。” 秦景珩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唱得越响，跳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越疼，看的人才越多，记得才越牢。”

“爷的意思是？”

“去，把前几日散播的，关于凝香班和苏婉凝不干净的流言，再加点料。” 秦景珩语气平淡，却字字淬毒，“再多找几个任假扮苦主，不仅要哭诉看了戏病情加重，更要哭诉被回春堂和凝香班，合谋骗了钱财药材。明日一早，就去回春堂和城隍庙前哭闹，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至于粮价……明日照旧，一分不降。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戏文硬，还是百姓的肚皮硬。等他们饿得前胸贴后背，看还有没有力气听戏骂人！”

罗管事与周掌柜对视一眼，躬身应下。

秦景珩独自留在账房，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他冷冷地望着那个方向。

“唱吧，” 他低语，如同毒蛇吐信，“看你还能唱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