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庆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邮局的电话间很小,木板隔出来的,只能容一个人转身。她站在里面,握着那个黑色的话筒,手在抖。拨号盘上的数字她已经背了无数遍——那张名片被她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又放进去,放进去又拿出来,边角都磨毛了。
“喂?”
是森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喂?”他又说了一遍。
庆子的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她握着话筒,指甲嵌进掌心里。
“哪位?”
“我……”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是潮子的妈妈。海边那个酒肆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潮子怎么了?”
“没怎么。”庆子说。她顿了顿,咬了咬牙,“我想问问你,上次你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什么话?”
“你说她不该在那里。你说她应该去东京。”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庆子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砸门。她想起那天晚上田中的眼神,想起他站在浴室门口的样子,想起那个眼神像刀子一样插进她胸口的感觉。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算数。”森本说。
庆子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咬着嘴唇,不让哭声传过去。
“我送她去。”她说,声音在抖,“求你……帮帮她。”
“好。”森本的声音很稳,“我来安排。让她来东京,我帮她找住的地方,帮她联系学校。”
“谢谢……谢谢您。”
“不用谢。”森本顿了顿,“潮子……她愿意来吗?”
庆子愣了一下。
“她会愿意的。”她说,声音低下去,“她必须愿意。”
挂掉电话,她在邮局门口站了很久。天已经黑了,街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把那张名片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一条命。
潮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今天和健一郎在海边待了一下午。他什么话都没说,就坐在礁石上看着她。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但她知道他有心事。从码头打架那天起,他就变得沉默了,比以前还沉默。她问他疼不疼,他摇摇头。她拉过他的手看,手背上的伤结了痂,黑红黑红的,像一道裂开的口子。
“以后别打架了。”她说。
他没回答。
“听见没有?”
“嗯。”
她松开他的手,看着海。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又染成红色,最后变成灰色。她坐在那里,靠着他,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回来的路上,她心里就不踏实。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她推开酒肆的门。还没到营业时间,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庆子坐在柜台后面。
“妈,我回来了。”
庆子抬起头,看着她。那眼神让潮子愣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又冷又硬的眼神,一种悲伤笼罩在她身上,她第一次见到妈妈这样。
“过来。”庆子说。
潮子走过去。
“坐下。”
潮子在她对面坐下。
庆子看着她,细细地描摹女儿的容貌,她长得像那个抛弃自己的男人。她知道潮子越长大越漂亮,这种漂亮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味道,生在这里就是罪孽。
被妈妈看了很久,好像要刻进心里,久到潮子有点不安。
“妈,怎么了?”
“你去东京。”
潮子愣住了。
“什么?”
“去东京。”庆子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我联系了那个摄影师。森本先生。他说会帮你安排。”
潮子坐在那里,看着母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要我走?”
庆子没回答。
“妈,你说话啊。为什么要我走?”
“你不想走?”庆子的声音突然尖起来,“你还想守着那个黑小子过一辈子吗?”
潮子的脸白了一下。
“去东京才能认识更多的人。”庆子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服自己,“有钱人,有本事的人。妈妈想让你出人头地,你知道吗?”
潮子没说话。
“森本先生说会帮你联系住处。”庆子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钱。皱巴巴的,厚厚一叠。她数了数,分成两份,一份塞回柜子底下,一份推过来。
“这是妈妈存的一点钱。你先拿着。”
潮子看着那叠钱。一元的,五元的,十元的。皱的,旧的,边角都磨毛了。她想起这些钱是怎么来的——是妈妈陪酒陪出来的,是被那些男人摸一下手、捏一下脸换来的,是深夜里数着一张一张存下来的。
“钱你留着。”潮子说,声音很轻。
庆子看着她。
“我不要走。”
庆子愣住了。她看着潮子,看着那双又亮又倔的眼睛。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扑上来。
“你想让我死吗?!”
她的拳头落在潮子肩上,背上。一下,两下,三下。不是打,是砸。砸得潮子往后退了一步。
“你想和我一起死在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