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撕开了,像布帛被扯碎的声音。潮子从来没见过母亲这个样子。她见过她打人,见过她骂人,见过她喝完酒抱着自己哭。但她没见过她这样——眼睛红着,头发散着,声音尖得不像人声。
“让你去东京闯一闯——”
一巴掌落在潮子肩上。
“等你有出息了——”
又一巴掌。
“才能把我也带出去!”
潮子站在那里,没有躲。她看着母亲,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散落的头发里那些白丝。她眼泪掉下来。
这个女人,这辈子受了多少委屈?被人骂,被人看不起,被那个姓田中的用那种眼神看。她活得像一条被浪打翻的船,在水里漂了半辈子,没沉下去,但也没上岸。
要不是因为拉扯她,她应该会过得比现在幸福。
潮子的鼻子酸了。
“你走——你走啊——!”
庆子的声音变成了哭喊。她还在打,但拳头越来越轻,越来越软,最后变成了推,变成了拍,变成了抓。
潮子一把抱住她的腰。
“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闷在母亲的衣襟里。
“我走。”
庆子停住了。她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放下来,落在潮子的头发上。
“我走。”潮子又说了一遍,声音在抖,但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我走。”
庆子站在那里,抱着她,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潮子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潮子跪坐在地上,抱着母亲的腰,脸埋在她的衣服里。她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酒味,烟味,还有一点点肥皂的香味。那是她从小就闻惯的味道。她以为她会闻一辈子。
“妈。”
“嗯。”
“等我出息了,我来接你。”
庆子的手在她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着,一下,一下,像潮子小时候那样。
“好。”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
潮子跪在那里,抱着母亲,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东京在哪里。不知道那里有没有海,有没有海浪的声音。她只知道,她要走了。离开这片海,离开这间酒肆,离开这个把她养大的女人。
她不敢睁眼。怕一睁眼,眼泪就掉下来了。
庆子摸着她的头发,摸着她瘦瘦的肩胛骨,摸着她细细的手臂。她的手从潮子的头发上滑下来,落在她的背上,拍着,一下,一下。
“去收拾东西。”她说。
潮子慢慢松开手,站起来。她看了母亲一眼,然后转身,往楼梯那边走。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
“妈。”
“嗯。”
“我走了,你怎么办?”
庆子没说话。
潮子回过头,看着她。
庆子站在柜台后面,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潮子没见过——不是酒肆里的笑,是真的在笑。
“妈有手有脚,饿不死。”
潮子站在那里,看着她。
“去吧。”庆子挥挥手,“去收拾东西。”
潮子转过身,走上楼梯。她的脚踩在木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那声音她听了十几年,从五岁听到现在。今天听起来,格外响。
庆子站在那里,听着那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上走,一步一步远去。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在海面上,亮晃晃的。她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开始擦杯子。
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和平时一样。
阁楼里,潮子坐在床上,看着自己那点东西。
课本,作业本,一支快写完的铅笔。那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旁边。还有几件换洗的衣服,都是旧的,洗得发白的。还有那个贝壳,白色的,有粉色纹路的,健一郎在礁石缝里找到的那个。
她拿起贝壳,放在手心里。
很小,很轻,有点凉。
她想起健一郎递给她的那天,他的手也是黑的,糙的,指甲缝里有泥。他把贝壳放在她手心里,说“这个好看,给你”。
她把贝壳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楼下传来母亲走路的声音,一下,一下,从柜台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柜台。
潮子把贝壳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
她看着头顶那片黑漆漆的屋顶。那个小洞里,有月光透进来,照在墙上,白白的一小片。
她明天要告诉他。她要走了。
她不知道他听了会说什么。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等。
她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
被子很旧,有霉味,但暖。她缩在里面,像小时候那样。
她想起五岁那年,妈妈揪着她的耳朵说“晒得像黑鬼一样将来谁要你”。她想起健一郎张开胳膊挡在她面前说“把小潮嫁给我吧”。她想起那盏灯笼,在草窝里晃着,亮着。
她把被子裹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