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危猛地转过头。

床上的小皇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被子堆在腰间，中衣领口歪歪斜斜的，露出一小截白得晃眼的锁骨。他一只手抓着被角，另一只手朝谢危的方向伸着，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漂亮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眼尾泛着薄红。明明方才还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这会儿却仰着一张烧得酡红的小脸，倔强地朝他伸出手。

谢危站在原地，喉结滚了一下。

“七皇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而且，我还没报答你呢，我要是就这么走了，不就忘恩……”

“七皇子，你方才听见臣是谁的时候，怕得发抖。”谢危打断了他。

萧雪迟的笑容僵了一下。

“现在突然说要留下来看风景。七皇子觉得，臣会信吗？”谢危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张了张嘴，萧雪迟想辩解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确实在怕。他怕得要命。

可是他不能走。

他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绞来绞去，把被角都绞皱了。眼眶酸酸的，鼻头也酸酸的，他咬着嘴唇，拼命忍住，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我又不是故意的。可是……”

他说不下去了。

他能说什么呢，说我离开你就会死，我的命拴在你身上？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可是他真的好委屈。

他只是想要一座府邸而已。然后突然被告知你要靠一个杀人如麻的将军才能活下去，否则就会死。

他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他来承受这些？

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啪嗒啪嗒落在被子上，把粗布渗出深色的痕迹。

萧雪迟赶紧低下头，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擦得脸颊都红了。他不想哭的，可眼泪就是不听话，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我，我就是不想回去嘛……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发烧了，你又要赶我走……”

他越说越委屈，眼泪掉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就是想待几天……待几天都不行吗……”

他说完，又用力擦了一把眼泪，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谢危。

小殿下的脸被泪水和红晕染得不像样，眼睛水汪汪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因为咬得太用力而微微肿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可怜极了，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站在门口瑟瑟发抖，等着人开门让它进去。

看着小殿下的哭得一塌糊涂的小脸，谢危怔住了。

他应该拒绝的。谁人不知七皇子是皇帝萧执碰不得的软肋，他的身份敏感，更应该和七皇子保持距离。

可手比脑子快。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床边，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小殿下脸上的一滴泪。

小殿下愣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他眨了眨眼，泪珠就掉下来了，落在他的指尖上，滚烫的。

谢危低头看着那滴泪，拇指在指腹上轻轻捻了一下。

“殿下，别哭了。”他说。

小殿下抽了抽鼻子，眼泪还是止不住，但他没有再擦了，只是红着眼眶看着谢危，可怜巴巴的，像一只等待判决的小动物。

谢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雪迟以为他还是要拒绝，鼻头一酸，又要掉眼泪。

“柳州不是什么好地方。”谢危忽然说。

“穷山恶水，民风彪悍，比不得京城繁华。”

“将军府……”谢危顿了一下，“比驿站好些，但也比不得皇宫。”

“你，你答应啦？”萧雪迟这才反应过来。

他的眼睛方才还雾蒙蒙的，这会儿像是被擦亮的琉璃，泛着盈盈的水光，亮得惊人。谢危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少年破涕为笑。他笑起来的样子更好看，眼尾弯弯的，脸颊上的小酒窝若隐若现，眉眼间才有了被娇宠着长大的小殿下该有的天真和软糯。

“我、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他急急地保证，“真的！我什么都吃，什么都睡，不挑的。我还可以自己叠被子，自己洗衣服…”

谢危只是站起身，把被萧雪迟踹开的被子重新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先把烧退了再说。”

萧雪迟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什么，又紧张起来：“你不会趁我睡着的时候把我送走吧？”

谢危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会。”他说。

盯着他看了两秒，萧雪迟还是不太放心，又补了一句：“你答应我的。将军不能骗人。”

谢危转过头看他，少年的眼睛湿漉漉的，带着病中的水光，却认真得要命，像是把这句话当成什么了不得的约定。

“不骗你。”谢危说。

小殿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重新缩回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那就好。”他的声音已经带了一点困意，含含糊糊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撒娇似的，“那我就放心了……”

谢危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直到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细细的，软软的，像小猫在梦里打呼噜。

他轻轻地把被角又掖了掖，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

萧雪迟再次醒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大半。

脑子不像之前那样昏沉了，身上的力气也回来了一些。

【宿主，按这个速度下来，应该很快就能将身体恢复。到时候咱们回京城再找个气运之子，两手抓。】系统喜滋滋地说。

萧雪迟烧好了些，脑子也清醒了不少，忽然想起昏迷之前系统的话。

“对了，你之前说我的气运余额是负三万两千点。为什么是负的？我离京之前不还好好的吗？”

系统可疑地沉默了。

“系统？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听，听见了。这个事情呢，说来话长……宿主你原本还剩一些寿命的。】

【但是呢。本系统在绑定宿主的时候出了一个小小的故障，需要消耗大量能量嘛……然后就把宿主的寿命吸走了……】

萧雪迟：“……”

【真的不是故意的。】系统急急地辩解，【宿主你放心！谢危的气运值非常高，很快就能补回来的！最多一个月，就能恢复到安全线以上！】

“那我本来还剩多少寿命？”

系统犹豫了一下。

【大约是三年。】

三年。

萧雪迟怔住了。

怪不得太医给他把完脉后总是欲言又止，怪不得皇兄看他时眼中带着看不懂的复杂。

他眼眶忽然红了。

怪不得明明按照历朝惯例他已经可以开府，皇兄却始终不许，说他还小，舍不得他。

谢危走进来的时候，小殿下正缩在被子里，把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含着水光，鼻头也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刚准备说的话顿住了。

“殿下？”

少年没说话，只是把脸往被子里又埋深了一些，只留下一个红红的鼻尖在外面。

“我没事。”

谢危沉默片刻。

他不太会处理这种事情。他平日在军营遇到的都是些粗人，面对七殿下这样金枝玉叶长大的就毫无章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