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皇子。是不是这里住得不舒服?驿站确实简陋了些。臣方才已经让人备了马车,这就带殿下去将军府。”
他说完等了一会儿,被子底下还是没动静。
犹豫了一下,他在床边蹲了下来。
“殿下,是不是臣哪里做得不妥?”
萧雪迟看着他。
谢将军蹲在他面前,身量还是比他高出不少。唇抿得很紧,深灰色的眼睛似乎还是那么冷硬,却莫名能看出几分无措。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因为这个哭的”。
可是看见谢危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谢将军经历灭门之痛时可能也就这个年龄,而自己至少还有皇兄。可是谢危呢?谢危什么也没有。
自己这点委屈算什么呢。
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萧雪迟把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部压回去,然后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我没有不舒服。”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就是做了一个不好的梦。”
谢危只是沉默地看了萧雪迟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把挂在衣架上的外袍拿过来。
“那就回去再睡。将军府的床比驿站的大。”
他点点头,乖乖地从被子里钻出来,接过外袍自己穿上。他的动作还有点笨拙,袖子穿反了一次,又气鼓鼓地重新穿。
等萧雪迟终于把自己收拾好,谢危才开口:“能走吗?”
试着迈开步子走了两步。腿已经不软了,但脚步还是有点虚,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似的。
他想说“能走”,话还没出口,膝盖忽然一弯——
一只手猛地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萧雪迟整个人晃了一下,靠在那只手上才站稳。他下意识抬头,看见谢危的侧脸绷得很紧,喉结似乎动了一下。
萧雪迟愣了一下,抬头看谢危。
谢危目不斜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殿下小心。”
萧雪迟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又有点酸。
“谢谢将军。”
谢将军真的是一个面冷内热的好人。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却还在照顾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皇子。
等他回京了,一定要想办法让皇兄和谢危关系好起来。他暗暗下定决心。
出了驿站,谢危扶着他上了车,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马车动起来了,车厢轻轻地晃着。萧雪迟缩在座位上,将软枕抱在怀里。
软枕很大,几乎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他把下巴搁在软枕上,闭上眼睛,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慢慢地,乱七八糟的情绪都安静了下来。
马车摇摇晃晃的,像小时候皇兄抱着他走路时的节奏。
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手里的软枕滑落下来,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靠在了谢危的肩膀上。
谢危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那颗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碎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
少年的睫毛还湿着,鼻头还是红红的,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小动物。呼吸细细软软的,气息温热地喷在谢危的颈侧。一下一下的,像羽毛在挠。
谢危没有动。
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小殿下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听着车厢外柳州街市的嘈杂声,听着身边少年细细软软的呼吸声。
马车又晃了一下,萧雪迟的脑袋往旁边滑了滑。
他伸出手,轻轻地把小殿下的脑袋拨回来,重新靠在自己肩上。
他的手指在收回的时候,无意间碰到了萧雪迟的头发。凉凉的,很软。
谢危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
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下时,萧雪迟还在睡着。
犹豫了一瞬,谢危还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七皇子,到了。”
萧雪迟含糊地“唔”了一声,没有醒,反而往谢危肩上又蹭了蹭,把头发蹭得乱七八糟的。
谢危沉默了两秒,又拍了拍,力道稍微重了一点。
“……殿下。”
萧雪迟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眨了眨,视线对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的玄色衣袍。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直了,脑袋因为起得太猛而一阵发晕。
“到了?”
“到了。”
揉了揉眼睛,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靠着谢危睡觉。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被蹭乱的头发,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谢危没有回答,只是掀开车帘先下了车,然后转过身来,朝他伸出手。
萧雪迟把手搭上去,才发现谢危的手比他大太多了,微微合拢,就把他的手整个包住了。
是不是因为谢将军从小练武,手才会长这么大?那他要是也多做点体育锻炼,也能变这么大吗。
他马上又想起自己每次跑两步就喘的样子,只能有些沮丧地跳下车。
站稳之后,萧雪迟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寒噤。柳州的傍晚比宫里凉多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江水的气息。
他跟在谢危身后走进将军府。
府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偶尔有下人经过,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是怕发出声音似的。整个将军府像一潭死水,连风都吹不起涟漪。
可是今天,这潭死水里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
下人们虽然低着头,余光却都忍不住往那个小小的身影上飘。少年实在太惹眼了,被宽大的外袍裹着,只露出白得发光的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漂亮得不似真人。
有个小丫鬟没忍住,偷偷抬了一下头,正好对上萧雪迟的目光。少年朝她弯眼一笑,她脸腾地红了,赶紧低下头,差点把手里的茶盘打翻。
谢危带着萧雪迟穿过内院,在一排厢房前停下。
“这几间都空着。七皇子挑一间喜欢的,臣让人收拾。”
萧雪迟探头看了看。
厢房一排三间,门都关着,窗棂上糊着素白的窗纸。看起来都差不多,简简单单的,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装饰。
看完一圈,萧雪迟回过头来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你住哪?”
谢危顿了一下。
“……东边那间。”他指了指院子另一头。
萧雪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认真地打量了一下那间房的位置,又看了看面前的几间厢房,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距离。
然后他指着最靠近东边的那间厢房,眼睛亮亮地说:“这间。”
谢将军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嗯。”
萧雪迟立刻兴冲冲地推门进去,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了一圈,像一只刚找到窝的小兔子,到处嗅嗅看看。
还没等他看完,一个士兵忽然匆匆走了进来,在谢危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知道了。”谢危的表情没变。
士兵退下后,萧雪迟好奇地问:“怎么了?”
谢危转过头看他,声音平静。
“宫里来人了。在正厅等着。”
萧雪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